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到人的头顶,灰黑色的云层厚重得透不进一丝光亮。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低吟。秦域抬头望向天空,眉头不自觉地皱得更紧。看来要下雨了,而且雨势不会小。
摩托车的引擎声在崎岖的山路上单调地轰鸣。为了最大限度减轻车身重量并避免骑手受重力干扰,专业摩托车赛车通常都是单人座位。秦域上车后,两人不得不挤在同一车座上,尽管两人都不胖,但依然显得局促。
为了尽量不挤到前边的男人,秦域的身体从腰部开始尽力后仰,整个人以一种难受又怪异的姿势固定在车上。他双手紧紧抓住座位两侧的金属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前方的男人则弓着背,游刃有余地操控着他的“老婆”,以一种近乎悠闲的姿态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左拐右绕。
“还有多远?”秦域终于开口。
他觉得自己的腰仿佛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男人没有回头,扫了眼导航后只是微微侧了侧脑袋:“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到了。”他的声音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支离破碎,“怎么,你很着急啊?”
秦域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路边飞速后退的杂草和灌木。着急?他是该着急的,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吹了一路冷风的缘故,他现在冷静了不少。
秦域大概猜到秦大姐带那三个小丫头来这里的目的,无非就是想让小红红亲眼见见孩子,从而激发她的母爱。
女人最舍不下的就是自己身下掉下来的那几块肉,女人也最了解女人。
在这点上,秦大姐有私心,但并没有错。
这么多年,她可能真的已经尽力在拯救这个家了,只是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从来都不以她的个人意志为转移。
摩托车快要抵达周家寨时,天空恰巧下起了雨,山路变得更加泥泞,摩托车开始打滑。望着脚下的山崖,秦域不免有些害怕,下意识直起身子去靠近前方弓起的背影。男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默默把车速往下降了降。
男人带着头盔,秦域费力才能听清的他的声音。
“别怕。”
“这车的悬架系统是压缩阻尼调软,贴地的很~”
秦域虽然听不懂这些专业术语,但能从男人的语气中感受到一丝自信与从容。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些,却依然不敢放松警惕,双手死死的抓住男人的衣服。反正要摔就一起摔。
两人进村后便开始四处找人询问路线,雨越下越大,羊肠小道上并不见什么人,两人有冒着雨往前开了一会儿,终于遇见一个赶牛的大爷。
“大爷,周小三家在哪儿?”秦域一时心急,未能掩饰住口音,脱口而出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令人意外的是,那位大爷并未对他们感到奇怪,反而热心地为他们指路,“你们是周家姑爷那边跟过来说亲的吧?今天我们寨子里来的都是她家的亲戚……”大爷那张被山风常年吹拂得黝黑的脸庞上,洋溢着客气和善良。
正巧一声怪异的声响从大爷刚刚指的方向传来,秦域听得耳熟,大爷乐呵呵地说,“喏,要杀猪了!你们听着猪叫声走就行。”
“谢谢大爷。”
雨势越来越大,很快,雨点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二人顾不上客套,快速和大爷道谢后继续赶路,开往周小三家方向。
“你普通话说的挺好的啊。”男人莫名其妙说了一句。
秦域顾不上回答,只说了一句,“停车吧。”
他看见了秦大姐。
多年以后,秦域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天发生的一切,甚至连雨水顺着他的脖子流进衣领,那冰凉刺骨的感觉也记忆犹新。
雨势渐猛,雨滴打在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夹杂着猪的惨叫、妇女的叫骂声以及孩童的哭声,几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节奏。
望着站在周家门口、任凭风吹雨淋的三个孩子,秦域感到胸口一阵发紧,但他却不能上前。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命运。
而这,或许就是那三个孩子的宿命。
显然,她们比他早到了一段时间,身上的衣服也已经彻底湿透,老大招娣白色短袖下的内衣痕迹肉眼可见。
周围站满了围观的人,人们把那三个孩子死死的围在里面,眼神中或透露出可怜,或只是简单的瞧热闹,当中偶尔夹杂着几句,“作孽啊!”传来。
秦域注视着其中那个最为板正却又最为瘦弱的背影,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她的腿不好。念娣的腿不好……
“来都来了...”男人声音穿雨而过,问他:“你不过去。”
起初秦域并不给什么反应,过后才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了...去了也帮不上忙。”
我只能顾好我自己。
对不起。
闻言,男人猝然挑眉,“那你来干嘛?看个热闹?”
秦域没回答。
“她大姑姐!”一个四五十岁的妇女站在门口,声音哀怨委曲,“你带着娃儿们回去吧,不要闹了!我家小红红再不是嫁给你家时候了。再说她去你家的那几年里确实也没有那点对不起你们秦家的吗!要怪只怪你们秦家的儿子命薄,连带我姑娘都跟着你们受罪!”
秦大姐是一个极为护短的人,用农村的话来形容,她就像老母鸡护着小鸡崽儿一样护着她的家人。小时候,她仅上了一年级便辍学回家,帮着父母悉心照料弟弟妹妹。秦玉和秦宝基本上都是由她一手带大的。秦玉自己没出息,不说也罢,但秦宝却是个好孩子,勤奋、能吃苦,还为他们老秦家留了个后。因此,秦大姐从来听不得别人说他一句不好。然而今天,她竟忍住了没发作。
她低声下气地喊道:“亲家妈,我晓得……”
“你说的这些我都晓得……”秦大姐喃喃道,“是我弟弟命不好,连累了小红红跟着受罪,可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弟弟走了,家里还有四个娃娃,招娣最大还不满十三岁,大根也才一岁多。你说你这就让小红红嫁人了,以后这四个娃娃怎么办?”
秦大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眼眶也已泛红,显然心中满是忧虑与不舍。小红红她妈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恶人,一听这话,再看眼前这几个从前也被她当成过心肝宝贝的外孙女,脸上的表情似乎也有些动容,但随即又硬下心来。
“她大姑姐,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你也要实事求是,大宝死了就是死了,我小红红还年轻,她去外地认识了新朋友,人家条件也不错,也不嫌弃她结过婚、生过娃娃……她是有机会开始新的生活的,你们不能一直拖着她让她一辈子在你们家守活寡,是不是?”妇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亲家妈,我晓得,我晓得……”秦大姐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又道,“你家也难,可毕竟还有四个娃娃……他们怎么舍得自己妈妈离开?再说,小红红她……她也舍不得这些娃娃啊!”
这些话如同一根针扎进妇女的心里。可能秦大姐并不清楚,小红红从秦家出来以后是回娘家待了几天才去打工,那几天,她天一亮就往临崖村跑,回来夜夜都在哭。作为母亲,她一切看在眼里,知道女儿这还不都是因为舍不得孩子。
谁的心不是肉长的?要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哪个母亲放得下自己的孩子。想到这里,妇女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她大姑姐,不是我心狠,实在是我也心疼我娃儿。她先是我娃儿,才是这几个娃儿的妈。你就不要阻挡了。”
个人有个人的考量,秦大姐好话说尽只换来这个结果,她怎么甘愿。她决定再赌一把,最后一把。
“那你让小红红出来跟娃儿们见一面总可以吧?”秦大姐说。
妇女闻言,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她看了看秦大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几个孩子,小红红大女儿招娣立马把头抬了起来,“外婆,我想见见我妈。”
念娣和盼娣争先恐后的附和,两人眼睛里满是惊恐与不安。最终,妇人于心不忍,她叹了口气,终于点了点头,说:“可以见,外婆不是不让你们见,只是...”
只是男方家人也在,她怕影响小红红以后的生活。
“算了,你们进来吧。”
三个孩子刚要跨步,又被秦大姐拽住,秦大姐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连忙用袖子抹了抹眼泪,说:“里面影响不好,我们还是在外面吧,你让小红红出来跟我们说两句话就可以了。”
妇女没多想,转身进去叫人。
“一会儿你们妈妈出来以后,你们听姑姑的啊。”
孩子们听了秦大姐的话,神情变得更加紧张,她们预感到姑姑似乎是想让她们做什么不好的事,但她们毕竟太小,不懂大人的心思,于是便紧紧抓着彼此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不一会儿,小红红从屋里走了出来。
这是秦域第一次见到她。但不陌生。毕竟时至今日,她和秦宝那张婚纱照扔挂在他们房间。两相对比,秦域觉得她本人和自己想象中的还是挺不一样的。十六七岁就结婚,先后生下四个孩子,归来仍不过三十岁。且她很瘦,不知是不是在外省待了一段时间的缘故,她看起来比照片要白很多,但非常瘦,肉眼判断应该不会超过八十斤,个子也不高,忽略掉被生活磋磨出很多皱纹的脸之外,这个女人看起来就像个高中女生。
招娣她们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睛里还是亮了起来。她也是。只不过懂得了克制。
“妈妈!”
三个孩子刚要扑了过去抱她,就被秦大姐拉住。
秦大姐用一种刻薄到极致的声音大声喊叫着,说:“快!快给你妈跪下!你妈不要你们了,你们还不快点磕头求她。”
围观的人群里的议论声一下炸开,所有人都觉得秦大姐这个姑姑这样说太过了。但别人的家事,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三个孩子就这样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下,被秦大姐不断地推搡着,按压着,耳边是一声比一声粗吼的叫喊。
“快点跪下,快点给你妈磕头!你妈不要你们了,你们还不快点跪下来求她,求她不要嫁人,求她不要不要你们!”
场面一时十分混乱,从秦域的角度看过去,只见小红红家里忽然冲出好几个男人女人,她们对着秦大姐大骂,有的甚至要动手。小红红嘴里哭喊着什么听不清,三个孩子跪在地上也哭喊着什么,同样也是听不清。
这一幕,让所有人心里都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