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篇七十二
安太善和俞昌赫这两位韩国队前辈,还有几名韩国记者,都围过来看光和高永夏这一局。
高永夏平常再怎么不可一世,他毕竟是输掉了关键的一局,还是有些低落的。他没有立即回应光出去吃晚饭的邀请,目光仍停留在棋盘上。天才的锋芒,此刻化为了沉甸甸的静默。
安太善和俞昌赫都没有责怪高永夏,表情很平静,仿佛高永夏输掉的只是职业生涯中无数练习的一局。安太善的脸上,甚至还没有平时叫高永夏按耐住脾气的激动。
然而,几名韩国记者也都大失所望,低声交谈。显然,韩国记者们对高永夏寄望很高,谁都没想到他竟然会无缘十六强。
光仍坐在高永夏对面,把这副情形看在眼里。
击败少年一辈中最厉害的高永夏,看别人的反应——这副情景可以说是光这么多年的梦想了。
来复仇的喜悦和赢棋的快感比想象中更快地平静下来。光想起赵石,还有自己在北斗杯连输两局的遭遇,忽然有点儿唏嘘。
希望这些韩国记者能对高永夏留点儿情面吧,那一刻光真是这么想的。
安太善把手放在高永夏肩膀上:“永夏,等会晚上吃完饭回韩国队复盘。”仿佛高永夏输掉的不是跻身十六强的资格,而是一场普通的热身赛。只有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棋士,才会有这样的平静。
高永夏还没开口,光就插嘴:“今晚?今晚高永夏不跟你们复盘,我想请他和秀英一起吃烤黑猪肉呢!”
安太善听到光居然主动请吃饭,顿时愣住:“进藤,你请啊?”
——前一天,这两人还不共戴天的样子啊?
光一摊手,清清嗓子:“是啊,为日韩和平做贡献嘛。”
安太善:“……”高永夏还望着棋盘,沉浸在输棋的失落和对光复杂的情绪之中。
俞昌赫咕哝道:“小孩就是小孩。”
光和高永夏同时:“你们说谁小孩?”又看对方一眼。
安太善和俞昌赫都不想再理他们,很快走了。
韩国人们都散去后,光和高永夏简短地复盘起来:
光以前所未有的诚恳态度说:“老实说,我前面其实下得不如预期,等会儿佐为又要批评我了。我用‘中国流’布局开盘有点儿薄弱,让你找到了空隙强攻我。我和佐为还是很有差距的,如果是佐为,在一开局就不会显得薄弱。”
高永夏也沉思着。光发现,一听到佐为的名字,高永夏就显露出无比谦虚的表情,就不和光抬杠了。
这高永夏,也和塔矢亮似的,只和佐为见了一个月多点,他这么快就和佐为建立起信任甚至是师生的关系啦?光感到诧异。
不过,这在情理之中了,和塔矢亮一样,高永夏也是个慕强的人。
“进藤,你中间的‘点’是好手,我以为你没有办法弥补开局的劣势……我后面对黑棋的强行分断太急了。”高永夏也检讨着。
光看向高永夏,大胆地说:“你的棋,是有一种开局狠辣,中间大开大合,然后被逼到尽头、一被人抓到间隙就很急的特点。”言语中带上了赢棋的人的洋洋自得,“你要不改改你这种下棋功利心强的态度,佐为不会同意你这种下法的。你们韩国人不也说了吗,下棋,不得贪胜。”
这句话还是佐为告诉光的呢,因为佐为经常在网上和韩国高手对弈,不时打字、打语音交流。
高永夏顿时就不爽了,嘴硬道:“你没有资格说我,藤原老师也和我讨论过棋局,给我建议。你先解决了自己用中国流开局薄弱的问题吧!
光撇撇嘴,正要反驳,却见高永夏虽然一脸不快,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佐为对局的方向,那眼神里混杂着不甘与难以抑制的向往。显然,“佐为不会同意”这句话,比任何棋评都更戳中他的要害。
两人又心不在焉地讨论了几句。就在这时,裁判那边用麦克风宣布,佐为赢了德国选手四目,顺利晋级十六强,两人开始复盘,翻译来了,观众可以过来看佐为的棋局和听检讨了。
一听见这个,高永夏立刻从棋盘前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急切:
“进藤,我不跟你讨论了,我先去看藤原老师的棋局。”
“啊?佐为?”光反应不过来,“喂,我们先讨论完吧!你也不用那么……”
光本来想叫高永夏“不用那么着急,来日方长”,他们和佐为交流的机会多得是。
没想到,高永夏不等光说完,他已经丢下自己的棋局离开了,迅速分开人群,朝佐为的方向走去。
不仅是高永夏,在场很多棋士都是这样的,自己棋赛结束了,就迫不及待地去看佐为的棋。
光哭笑不得地看着高永夏的背影,大叹佐为实在是太受欢迎了,令所有人都痴迷不已。连高永夏,都对佐为那么狂热。
连一分钟都不够,佐为那边已经被各国棋士们团团围起来,从光的角度,看不到佐为的脸了。
“进藤!你太厉害了,没想到你居然打赢了高永夏!祝贺你晋级十六强。”有别的队伍里的少年棋士经过,顺道跟光说了句。
“说什么啊,进藤可是日本的现任棋圣啊!”他旁边有队友说。
“是那些媒体太小看日本的头衔了,误导了我们……”
光辨认出来这些说话的少年都来过自己在新年前组织的派对,光笑着向他们道了谢。他们都赶过去看佐为的棋。
***
随着第二轮正赛拉下帷幕,十六强陆陆续续地决了出来。
光等着高永夏回来,他往赛场最前方看。
会场上面有一面巨大的白板,白板上贴着在这十六局棋中的对战的棋士的名字和所代表的国家队旗帜。赢了的棋士,就过去登记,在白板上面用马克笔画上晋级十六强的“白星”。
隔着黑压压的人群,光看到绪方、桑原本因坊、塔矢亮等人都上前了,在白板上在各自的名字下画上“白星”。
光看着亮正在画“白星”的背影,感到一阵高兴。真想赶快去看亮的棋啊!
在白板旁边,守在那里媒体记者和棋迷众多,人声鼎沸,镁光灯闪烁,照得人睁不开眼,人多到一度还造成拥堵。一些外国记者连连抱怨着。
为了维持秩序,工作人员只得又拿过麦克风说:“拜托大家坐在棋盘前别动!不要挤,尤其是不要再往藤原老师那边去了!”
光听话地坐在原地,远远看着那块标记晋级名单的白板,忽然想起了中学围棋社的比赛——原来国际赛事的规格也是如此。
但下一秒,他便恍然大悟:不是国际赛事像从前,而是中学大赛和北斗杯,在模仿眼前这个富士通杯。作为世界首个围棋锦标赛,富士通杯自1988年创立之初,便奠定了现代日本所有比赛的格局。
“还真是学无止境啊……”光笑了笑。直到亲身步入这职业棋坛的最高殿堂,他才真正触摸到了围棋历史流淌的脉搏。
光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低头下棋而有些发酸的后颈,满足地靠在了椅背上。
场上人实在太多了,光懒洋洋地拿出手机,给正在白板前的亮发信息:
——“塔矢亮!本大爷赢了高永夏,中盘获胜!我厉害吧!人太多了我挤不过来,我看到你在白板前,帮我在我名字下画个白星!进藤光”
亮那边马上收到了,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手机来看,顿时触电了似地,亮猛地回过头来看。
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光和亮再次笔直地对上了眼睛。
得知了光胜利的消息,亮的眼神显得灼热又专注,带着瞬间的喜悦,仿佛还有些惊艳和刮目相看的意味,在落雪中宛如斑斓的星辰。
被亮这样看着,光又感到心中滚烫。
——我没有令你失望吧,塔矢亮!
光朝亮咧嘴一笑,无声用手一指白板,再次叫亮帮他画“白星”,那样子尽显少年人飞扬的神采。
亮又回过头去。这次,破天荒地,亮听了光的话,亮走到日本队的旗帜下面,在白板上“塔矢亮”的名字下画了白星,然后在紧邻的“进藤光”的名字下画了白星,然后又在里面写上了两个“中”字,表示两人都中盘获胜,晋级十六强。
光远远地看着,感到骄傲极了。
说起来,当职业棋士那么久,这还是第一次光拜托亮做这些小事情呢!更好玩的是,亮乖乖照做了!光心中简直放起了礼炮。
“谢啦塔矢!”光用手机发信息道。
亮画完“白星”,没有马上过来看光这盘棋。亮毫不犹豫地挤去了佐为那边,和塔矢行洋和绪方站到了一起看佐为下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