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篇七十一

在棋盘上对局的光和高永夏，对盘外的骂战丝毫没有察觉。会场里回荡的，是“啪”、“啪”的清脆的下子声，响彻了落雪的天地。

光盯着棋盘，眼神锐利如刀。

高永夏一直对着他穷追猛打，白棋确实在中央的布局，给光造成了强大的压力。然而，光在以“中国流”开局刻意营造的“稳重如山”的感受，并没有轻易被高永夏的追击影响。

其实，高永夏试图通过攻击中间两子来主导局面，这何尝不是一种冒险？

——高永夏下得狠辣，步步追击，在赌我会在心态上先溃败。

盯着高永夏专注的眼睛，光产生了这样的感想。

——但是，我不会在心态上先溃败的，因为我会按佐为所说的慢慢下，下出山一般的稳重，树一样的根基！

我不会被自己的胜负欲冲昏头脑。光深深呼吸，提醒自己。

啪！十五之十六，点。

光沉吟片刻，果断地将黑子落在这一点上。这手棋并非直接逃孤，而是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插在了白棋形状的紧要处。

高永夏皱起了眉，一瞬间脸色发白。光知道，自己判断得准确，破坏了对方预想中能够轻松攻击、占据大片实地的“方形”结构。

***

“哦？！”讶木首先惊呼出声，“进藤没有选择直接处理中间的两颗孤棋，反而在相对较空的右边率先发难！这一‘点’，非常犀利，眼光独到！”

伊角在大盘上也摆上这一手，解释道：“进藤这手‘点’时机绝佳。高永夏的白棋如果简单应对，棋形就会变得重复、效率降低。但如果他想要保持攻势，就必须在局部多花一手棋，这样进藤中间的黑棋就有了喘息和运作的空间。”

“在一开盘的劣势之下，还能如此冷静，下出这手‘点’，进藤是怎样做到的呢？”讶木的语气里充满了敬畏。

“我想是因为，进藤充满了自信。”伊角点头，“而且，这‘中国流’的布局，进藤和藤原老师都不知道研究和实验过多少次了。现在的进藤，既不会轻易怀疑自己的判断，而且他对自己的棋充满了信念感。”

“没错，就是一种信念感，”讶木若有所悟，“这就是高手的心态，内在稳重如山，不轻易为外界所动。”

***

赛场上，高永夏显然没料到光会如此灵活地转身，将主战场瞬间转移。他陷入了短暂的思考，为了维护中腹的攻势和左上角的利益，他选择了一种更强硬的应对——连“扳”出来。

毫不犹豫地，光又立即“虎”了一个。

“转换。”光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个词。

佐为对光的教导再一次回荡在耳边：“转换，是现代高手在比赛上必备的思想和技能。韩国的快棋读秒有限，我们如何在有限的时间或开局略显薄弱的情况下，扳回一局，就是考验我们转换现有棋形的能力，必要时，还可以盯住其他的实地，灵活做出策略上的改变。”

光点头：“重要的是灵活和转换，这更要求我们不能死守一种布局思想。在赛场上，采用的是‘中国流’还是‘秀策流’都不重要了，更多的是一种整合。”

佐为同意道：“小光，你说得准确。未来，因为网络越来越发达的缘故，全世界的比赛都会向韩国快棋比赛的风格靠拢。我们下出不同的棋形进行转换时，务必保持内在的稳重。如果你感到心虚，那就证明这不是最好的一招，那我们就再缓一缓。”

光沉吟着：“参加富士通杯后，感觉你现在的围棋观念，和你幽灵时期有很大的不同了。但是，你还记得海王围棋社三战吗，我脱离了你，下出我自己直觉里的那一手，当时惨败给塔矢亮。依靠直觉下棋，难道不会不自量力吗？”

佐为思考着：“嗯，那是因为一开始下棋的人是我，不是你。如果一开始下那盘棋的人是你，那我还是鼓励你下出那一招。”

光露出怀念的表情：“即便我棋力与对方悬殊，就像当时的我和当时的塔矢亮，你也想这样鼓励我吗？”

“是的，因为那是我们成长的一部分。”佐为也微笑，“而且，现在的小光，已经是全国公认的高手了。我信任光之棋，你自己，也要充分信任光之棋。”

***

啪！啪！啪！

又过了半小时，在黑棋与白棋互不相让的缠绕之下——白棋下出了“五子连珠”般的棋形，企图强行将黑棋封在里面。

“白棋这下的，这真是奇异的棋形！”大盘解说台下观众纷纷议论着。

“这说明，进藤的确把那韩国选手逼到了一种地步了，才会下出这种不常见的棋形。”有个老头大叫道。

一堆业余棋手围起来了，在棋桌上跟随着大盘复盘，挥舞着迷你日本国旗的狩野熏和池田海生的也加入他们。

在解说会场默默观战的进藤父母和藤崎明虽然看不懂，但是也从解说的棋士和周遭的观众脸上，猜测出了现在的走向——光扳回了一局，把一开始的劣势“转换”成了微弱的优势。

“在左边倾斜的‘五子连珠‘，至此，白棋的棋形不太舒畅了，”伊角点评道，“为了攻击黑棋，高永夏似乎有些用力过猛。”

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毫不犹豫地“靠”了上去，进一步加强压力。

高永夏的白棋想要顺畅出头变得异常困难，原本意图攻击别人的白棋，自己反而隐隐有被缠住的趋势。

黑白棋宛如刀剑相抵，锋锐的利刃，指向了对方眉心。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大砍大杀后，棋盘上出现了奇妙的景象——

中间的黑棋两子看似孤立，却因光在左上角的巧妙手段而变得暗藏生机；而左上角的白棋数子，虽然力图围剿，自身形状却显得僵硬。

***

“现在，两方都在逃出僵局！”讶木的声音带着兴奋，“原本是白棋单方面攻击黑棋，现在变成了互相牵制、互相出逃的复杂战斗！进藤棋圣成功地将一开始的劣势搅浑了！”

啪、啪、啪！

落子声再次变得密集。光和高永夏都展现出顶尖棋手的计算力。

光在处理好左上角后，终于回头开始处理中间薄弱的黑棋。而高永夏也毫不示弱，一边应对左上角的余波，一边继续对中腹黑棋施压，甚至不惜在中间上方分断黑棋。

战斗进入白热化。从左上角延续到中央，几条势力相互纠缠，气息紧迫，谁都看不清楚最终的结果。

棋局便是有这样的感染力，能够让刚才激动的观众们都安静下来。棋迷们屏住了呼吸，停止了摇动国旗，之前的喧哗被一种紧张的冷寂所取代。

***

“中间上面的这个‘紧气’……高永夏是铁了心要吃掉中间一大片的黑棋啊！”和谷在场下捏紧了拳头，“进藤，你顶住了！”

“我觉得进藤的黑棋在左边越下越多了，白棋渐渐拿他没有办法的样子！”阿福叫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光再次展现了他卓越的战斗才华。光并没有在中央与高永夏进行玉石俱焚的对杀，而是目光一转，投向了左上角那个还没有完全安定的白棋棋块。

啪！光在左上角下出一子“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