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篇七十

不远处，伊角和讶木都在两个大盘上摆上了棋子，一局是佐为和德国队选手的棋，一局是光和高永夏的棋。

这是日本队和韩国队选手在富士通杯上第一次对上，这是最热门的两个国家，在场显然都有很多人来关注他们两个少年棋士的交锋，纷纷摇着国旗，就像演唱会上拿着应援棒的粉丝们。

于是，伊角和讶木就多说了一些高永夏和光在国内的事情。两人对答如流，台下观众也听得认真。

“高永夏的成绩在韩国没得说，非常耀眼，在韩国简直是要到变天的程度了。有人说现在韩国已经从‘安太善的时代’变成了‘高永夏的时代’，反观我们日本，好像还没有这种说法。”讶木说。

“是啊，我们国家的双子星在成绩上其实不逊色于高永夏，”伊角拿着麦克风回顾，“在夏天的时候塔矢六段挑战本因坊头衔，在七番赛中下出三胜四负的好成绩，虽然与本因坊失之交臂。塔矢六段依旧被看好，被称为‘未来的名人’；而冬天，进藤四段斩获棋圣头衔，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棋圣。日本棋坛的变革，同样激烈而充满生机。”

讶木听得连连点头：“双子星是我们这辈人中领跑的前锋，然而，棋坛最大的变化莫过于今年夏天sai复出，一跃成为藤原九段。现在是藤原棋士引领的时代，这个说法，我们都没有异议。”

伊角说：“比起藤原九段享有的声誉，我们的少年一代，在国际上得到的认可太少。尤其在日本，媒体常说1980年出生的一代是‘垮掉的一代’。尤其是进藤夺得棋圣头衔后，媒体对进藤多有苛责，这是我无法认同的。”

伊角这话说得大胆，甚至带上了进藤光平时说话的直率。讶木有丝惊讶。

被伊角的勇敢激励到了，讶木也思考着：“大概是因为头衔是围棋的传统，我们日本人才对头衔持有者的举止比较严苛？秀策、吴清源等大师珠玉在前，进藤被寄予了承前启后的厚望，所以他的表现才备受争议。”

伊角说：“吴清源大师在昭和时代承受的非议还少吗？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代棋圣。我希望，大家能用更长远、更公正的眼光来看待我们的棋士，不要用一时的胜负，轻易地否定棋士的价值。”

“说得好！”和谷和一众少年棋士都鼓起掌来。

体育记者都窃窃私语着。在媒体工作的人都知道，民族情绪浓郁，选手代表国家，输的人，必然会承受铺天盖地的网络暴力。

别说光和高永夏这日韩对决了，三十二强赛中，赵石已经受到了媒体的非议，被说他畏惧强敌，面对藤原九段中盘投降，没有坚持到最后一刻。

伊角和讶木在比赛前说了这么一番话，是在给全世界的棋迷打预防针，叫他们对日韩少年们“口下留情”。

“哇，伊角在维护进藤耶，这太令人感动了！”奈濑捧着脸道。

场下挥舞国旗的观众，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一些人脸上狂热的表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当然，仍有少数人紧握着旗帜，依旧激动。

“这就是优秀的大盘解说，不仅是要讲解棋局，也要给来看的人带来启发。”台下，森下老师用折扇拍了下和谷的头，“和谷，你要向讶木和伊角多学习！”

“啊啊，知道啦老师！”和谷连忙说，捂住脑壳。

佐为和德国选手开始下子了。佐为在本局中再一次以快速扩张势力的“三连星”开局，德国选手机敏地意识到了，他也应对得不错，伊角和讶木对此也解说了。

这时候，“啪啪”几声连续的，光和高永夏都在棋盘下相继落下了近十颗棋子。

粉丝们都激动起来，叫着：“日本队加油！”“韩国队加油！”两人下得快，伊角、讶木和观众们都不由得把注意力放在两人的棋局上。

高永夏每落下一子，伊角就在棋盘上对应的角落放上磁铁棋子，比如说，他最近下的一手棋，伊角就说了“左下角的星”。

接下来，光分别在右边下了四之十六、十一之十七、十七之十六。

甚至在伊角和讶木开口以前，台下就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大家“sai、sai”地喊着。

“进藤下出了中国流！”讶木兴奋地说。

伊角在大盘上铺着一系列的棋子，语气感慨：“藤原老师在与赵石的第一局中下出‘变形中国流’，我们又看出进藤以中国流开局，可见他深受藤原老师的影响。”

***

果然，光和高永夏在棋盘上对阵，你来我往数手，犹如刀光剑影。

会场上有十六对选手，每个人都在认真地下棋，棋子落下的声音清脆，密集如急雨。

光以最近和佐为下棋时常常用的“中国流”开局。之所以会这么下，当然是得益于佐为经常研习围甲的棋谱。

自从围甲上有了塔矢前名人，中国的棋士们就开始下出更多样的围棋，佐为复出后就更是了。

“你和其他国家的这些高手，怎么都互相模仿着下彼此的棋，以掌握彼此擅长下的棋形为乐。”光有一次和佐为开玩笑道。

“因为我们就是很爱互相学习啊，感觉就是能激荡出不同的灵感。看到名局时，我总忍不住品味再三，恨不得能和下出棋局的当事人讨论上三天两夜的呢。”佐为卡哇伊地笑着。

光好笑地心想：你已经不用“恨不得”了，你平时就已经是这么做的啦！

继而，佐为正色道：

“小光，我知道你相比‘中国流’来说，更喜欢用‘宇宙流’，或者我以前所用的‘秀策流’。但我会鼓励你，在和我下棋时，你可以多尝试用不同名家的流派下棋。‘中国流’大气稳重，同样也能发挥你战斗速度快的特点。我们下棋时要追求一种感觉，招式可以轻灵，但底子要像山一样稳重，要像树一样扎根大地。”

“像山一样稳重，像树一样扎根大地。”光仔细地咀嚼这句话，把佐为的话记在心里。

佐为回来后，他真的有好多特别的观点，还有漂亮的比喻。是因为佐为现在自由了的缘故吗？不仅是佐为的围棋，连带着自己的围棋，都有了质的变化。

“我最近和其他高手下得越多，就越觉得，中国流可以在一开始就营造出这样一种气氛，迫使对方也下出简明和稳重的棋形。”佐为对着《围棋周刊》上的盘面深思着，“小光，你有什么看法呢？”

“我当然同意你说的啊！你有时候的观点就跟塔矢对我说的差不多，不过你说的时候态度好点。”光笑着落下一子。

每次一到赛场上，佐为温柔的教导就在光耳边回响，仿佛佐为像从前那样陪在自己身边下棋那样。

很快，高永夏用白棋下出“挂角”，这步其实在光的意料之中。佐为教导过光，用中国流开局，空间很多，对方为了在开盘避免过于复杂的局势，通常就会这么下，比较有效率。

落下的白棋还在棋盘上微微颤抖，像燃烧的火种，现在还是开局阶段，总有那么一刻，战斗的烽火就会在整个棋盘上燃起。

高永夏又下出一手“跳”，神色如常，他一点也没有被光在开局的铺陈方式惊到。光看着高永夏心想：“高永夏，你下出这手棋，是在阻挡我延伸自己的势力。不过，我绝不会让你得逞的！”然后他也“跳”了一个。

接下来两人又在边角下子，下得意外的琐碎，高永夏在用尽全力阻挡光黑棋大模样的形成，光也在咬牙反击他。

啪、啪、啪！

白棋拆一、黑棋靠、白棋碰、黑棋飞……

光想起仓田很久以前的比喻，在佐为一开始回来东京，出现在日本棋院的第一天时，安太善仓田比喻过佐为和安太善的棋局像谍战片，光这时和高永夏对局也有这么一种感觉，侦查、与反侦查，来回地拉锯着。

光用中国流开局，已经很精湛，但是高永夏对抗他的方式，甚至比光的还要厉害。

这种在刀尖上跳舞、在迷雾中寻找生路的脑力博弈，既令人窒息，又让光热血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