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了。”她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不等跨出门槛,她的肩膀就被用力擒住。
“放肆!”他的声音全然冷冽,手上的力道透着凶狠。
墨知遥眉头一压,反手攫住了他的手腕,但要扭折时,却无法施力。
如此挣扎,他自然更不能放开她。可攫住他手腕的力量实在孱弱,让他有些不忍心。思忖再三,他略将钳制放松,劝她道: “我师尊真的在闭关。”
墨知遥的脸色黑沉,不发一语。就在方才,她发动了“定骼”……显然,毫无成效。真气无法顺利运行,所有功法皆施展不得,着实令她恼火。
见她不再动作,他犹豫着松了手:“你所求何事?不妨告诉我,兴许我也能做到。”
墨知遥转回了身,这才真正看清了他。
他的身量无甚变化,但不似原来般消瘦。血肉丰润,五官便更软和。眉眼虽还冷峻,却有温柔暗藏。说话时,他没有避开她的视线,神色安然而又坦荡。
没错,此时此刻的这个他,内丹未损、身无荒骨,没有一丝伤相……
若只是乾坤丹鼎制造的幻境,或是简单的“将人送到过去”,伤势又是如何痊愈的?莫非这“溯洄”之术真的能回溯人生。或者说,回溯人生中所有的遗憾,又依着人心的脆弱,停在最遗憾的那一刻——从那一刻起,重新选择,改变一切。
他真的,回到了过去?
她有太多惊疑,但却只能按捺。“这世上绝无回到过去的术法,”她开口,语气几近蛮横,“你身困幻境,还不醒来?!”
他目露惊诧,“你是谁?”
“……”墨知遥恨恨叹气,“我是谁不重要。你可明白我说的话?”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回答。他移开目光,低头走回了神像前,将墨碟和笔细细收了起来。
“雪停了就走吧。”说完这句,他径自离开。
即便喊出“站住”,恐怕他也不会停留。不能施展“定骼”,更没有锁住他的手段。墨知遥悻悻站着,目送他走远。
她不喜欢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久违的愤懑和不甘从骨髓深处渗出,激得全身骨骼“咔咔”作响。忽然间,凝滞的真气喷薄逸散,震动整座庙宇,檐下的骨风铃狂摆不止,起一片嘈杂声响。
功法能施展了?
她凝神内观,果不其然。
不消多想,她便明白了其中规则:这场“溯洄”依循的是他的心念,他身处的这个“过去”里已有了“墨知遥”,他也只认定那一个“墨知遥”。所以,他不会认出她,也不能认出她,在他面前,任何会显露她身份的行为都会被屏除。
难怪长天老祖笑得狡黠,是料准了她破不了“溯洄”啊!
“可恶。”她暗骂了一声,回头看向了神像。神像脚踝上,新补的墨色分外惹眼,三根发丝就系在那里,缠绕难分。
心头笼上一片优柔,稍稍压下了她的焦躁。
又怎么能怪他呢?现实之中,他一身伤痛、行将就木,失却了所有心气和生趣。长天老祖说得不错,他有许多愧悔、许多遗憾,恨不能从头来过……
可是,他为何还要拜入无葬山?
前因后果,环环相扣。稍有偏差,一切都会不同。
被靳绍离收养,习得离火丹鼎,为尘烬宗先锋,破她“定骼”,都是相逢的铺垫。若非那一剑展露的灼灼战意,她兴许不会多看他一眼;若非那一场阴谋算计假意拜师,她兴许不会一时兴起赌他出息。
他能留在无葬山,就证明他放弃了之前所有改变的机会。甘愿受离火淬炼,甘愿被视作柴薪,重历种种痛苦,只为走到她的面前。
溯洄辗转,他仍是她的徒儿,倒叫她不知该喜该忧。
外头的雪渐渐大了,绵软白絮盖住了万物,也掩却了所有声响。她伫立许久,感触莫名。
过去真的改变了么?
怀着这份疑惑,她走到了庙外。她漫无目的地踱步,入目的景色如此熟悉,偏又带着些许陌生。然而,不期然间,强烈的违和刺入眸中。她顿住了步子,看向了一处:
离庙宇不远的山脚下,曾葬着一个尘烬宗的少年。而今所见,却只有一片山石、几丛枯草,没有坟茔,亦没有墓碑。
她依稀记得,少年死时,他入门刚过半年。而取他的发丝缠上神像,是他破入二境,又习得了“定骼”之后,少说也差了一年多。
难道,那少年没死?
一念恍然,她不禁失笑:
原来,他想要改变的,并非是他一个人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