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来人,速速将英灵安葬!”
“不,不能葬。这战意之强、怨念之深,只怕化身厉鬼,为祸作乱啊!需得奉上祭品,焚香祝祷,安抚英灵!”
祭品?祝祷?
牺牲粢盛、金银六器、锦帛丝绸、傩舞云歌……可这些与她何用???她还没有死,还有没做完的事,绝不能安息!
然而,血肉粘连、骨头僵硬,半分动弹不得。她被困住了,困于停滞的时光之内。
日升月落、凄风苦雨……幻象流转,不断变化,香烛摇曳间,升腾一片朦胧的青烟。跪拜之人改了形貌,吊儿郎当地丢下贡品,言语亦不再恳切:
“……什么英灵,国都没了,还供奉什么啊?”
国……没了?
怎么没了???
失去筋肉和肌腱,骨头动起来“咔咔”作响,连动作都分外扭曲。
“啊……骷髅动了!啊啊啊……救命啊……”
要杀之人,只有敌军,你们怕什么?
可国没了,敌军又何在?这满腔执着和不甘,又该付与何人?
茫然惆怅间,凄冷月光笼下,景物再次变换。提剑而来的人正义凛然,一身清透灵气,不染纤尘:
“妖孽,还不束手就擒!”
妖孽?……不是英灵么?
“一具骷髅,何以自称‘英灵’?念你未曾伤人,我今日就将你擒回宗门镇压,望能用灵气化尽邪祟,度你安息!
山石压覆,灵气灭顶。
这实在有些冤枉。可倒也没有怨恨。世间早已没有她该恨的人。或许,这次真能安息?
可惜,“邪祟”没有化尽,灵气滋育了百骸,令神识更加清明。
原来,正邪善恶从不重要,成败输赢亦是过眼烟云。生死存亡,只在“生存”。活着,才是唯一的道……
没错。
活着,才能成全执念、弥补不甘。
活着,才能跳脱规则,改写宿命。
活着,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僵硬的骨骼因此活络起来,逼仄的黑暗再不能困住她。一条生路,终是被挖了开来。
阳光灿烂、微风怡人,天地依旧慷慨,唯独时光残酷。昔日辉煌的宗门早已没落,丰沛的灵气也已干涸,只剩下些许残垣断壁。
没有灵气滋养,长此下去,骨骼迟早会腐朽,死亡亦会步步近逼。——找一些骨头,以灵气淬炼,兴许能用作替代……
荒坟乱冢、战地沙场,她走过许许多多地方。跋涉经年,萍水相逢,行色匆匆的旅人犹豫再三,停下了步子询问:
“小姑娘要去哪儿?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我捎你一程吧。”
好啊……
当然好。不论对方是善心还是恶意,都不打紧。月光照下,真形显现,无论善恶,都会在那一刻崩溃逃离。
呵。可怕的是骷髅么?
不。是死……
……
一年开春,她找到了一座山。
地处幽僻,灵气充盈,正是个修行的好地方。
山上白骨累累,山下百姓惶惶。有见多识广的老人说,该供奉些祭品以保平安。童男童女,最是合适……
“……师父。”
木讷的男孩亦步亦趋,手捧着衣衫,小心翼翼地问:“这些衣服,我能穿么?”
能啊。不过看着不合身,自己改改。
“等我再长大些就合身了……”
嗯。等你再长大些。
……
“娘娘!我找到了一堆骨头,是猫儿的么?”稚拙的女童笑意甜甜,缠着她问。
是,但不全。少了两根肋骨。
“呀,那把肋骨找齐,娘娘能让猫儿活过来陪我玩儿么?”
那不是活过来。那是骸骨傀儡。
“嗯嗯,我知道的。我这就去找。娘娘等我回来!”
嗯,等你回来。
……
她却忘了,生命何其脆弱,有些未来,注定是等不到的。
……
“……你们修仙问道,是踏着我们的尸骨向上!凭什么?!……我不是柴薪,更不会任你们践踏!我宁可死也不会如你们的愿!”
嘴上说“宁可死“,却又唤出影骨护体?
修行之道,在于求生。看来是我没好好教你,才让你这么轻易就把“死“字挂在嘴上。
……
“师尊,回无葬山吧……我的伤好不了。”
这世上既有不死的功法,就该有不散的宴席。生死未定,还不到道别的时候呢。
呵……
还不到道别的时候呢!
幻象陡然收缩,又如烟花般轰然炸开。缤纷落尽,万物显得格外明晰。
一树海棠花开正盛,洁白花瓣飘散如雪。
树下,牧童微微瞪大了眼,低低发出了一声: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