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意顿消,长刀归鞘。程柯这才看清动手的人,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魁梧男子,只见他发丝凌乱、满面污垢,双眼中更是布满血丝,看来甚是疲惫。他的手上缠着布条,隐隐渗出血色,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恶战。在男子的身后,破庙的角落中,缩着十来个人,大多是老弱妇孺。一名老翁拄着手杖从中走了出来,正是方才喊住手的人。
“小兄弟莫怕,我们只是在这里躲避风雪,不会伤害你的。”老翁面目慈祥,说完这话便将那男子拉到了一旁,低声嘱咐。男子听着,目光却没有从程柯身上移开,始终戒备。
程柯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也没兴趣知道。方才一招,他已能掂量出对方的实力。区区凡夫俗子,再怎么也不该是他担心。于是,他大大方方地跨入庙中,熟门熟路地翻出了火盆和柴草,寻了避风的墙角,生火取暖。
老翁看在眼中,讪然一笑,又对那魁梧男子道:“你瞧,是我们占了别人的地方呵。”
程柯无心理会他们,专心烤干了被雪沁湿的衣裳。身上暖和起来后,他将柿子放在火旁烤了烤,待柿子软下,连皮咬了一口。涩味在口中散开,但也不能挑剔了。柿子树的位置他已经记下,来年得早些去,多摘一些……他这样想着,渐有了期待,便不觉得太难熬了。
这时,那老翁走了过来,笑吟吟地递上了一包糕点——赤豆糯米糕,缀着大大的红枣。
扑鼻的甜香让程柯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但这毫无理由的好意却更让他怀疑。他偏过了头去,不接,也不回应。
老翁也不多言,起身走到那木雕的骷髅神像前,将糕点摆上了香案,双手合十拜了一拜。
程柯见他如此,这才开了口:“你若有求,需奉上一具骨骸。”
老翁欣然一笑:“多谢小兄弟提点。我等并无所求,不过是感激在这风雪之中,能得这一处歇脚罢了。”
如此,再无他话。众人井水不犯河水地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风雪停息,程柯睁眼时庙中便没了旁人。他收拾了火盆,待要走时,又被香案上的糯米糕牵动了心思。他走过去,拿起了一块,却犹豫着没有吃。他抬头,目光落在神像的脚踝,三根发丝缠绕难分,令他怔然。片刻后,他做出了决定,将糕点收进怀里,转身出了庙去。
庙外一片皑皑,山水都作了黑白二色。他循着地上的足迹走着,试图寻找那行人的踪迹。忽然,空寂的四野响起疾驰的马蹄声。程柯站定,循声回头,远远望见一队官兵策马而来。官兵们一身戎装,经过他时瞥了一眼,又飞驰向前。
程柯直觉这队官兵与那老翁一行有关,没多想便跟了上去。
不出所料,数里之外,老翁一行在雪中艰难跋涉,很快便被官兵追上。一行人中唯有那魁梧男子有些战力,但终究寡不敌众,不多时便落了下风。官兵纵马将他踢倒,厉声骂道:“大胆钦犯,找死!”随话音落下的,还有锐利的刀锋。老翁见状,忙将那男子护在了身下。
千钧一发之际,劲风忽至,挥刀的官兵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老翁惊讶非常,抬头就见一个削瘦的背影。
程柯挡在了官兵之前,转头冷声对那老翁道:“还不跑?”
情况紧急,早已没了道谢的空暇。老翁迅速搀起那男子,招呼众人逃离。
官兵们怒不可遏,骂道:“哪来的野小子,胆敢放走钦犯!就地斩杀!”
这种威胁,程柯并不放在眼里。但他刚要动手,却又被顾忌牵住了动作。尘烬宗的功法使出来,怕是会引来些除魔卫道的正派修士,他是带着目的留在无葬山的,招惹是非只怕不好。可化骨炼他是初学,尚无用来应战的自信。何况被人认出这门功法,同样会牵累墨知遥……
迟疑间,刀锋已至,不容他再多思虑。他退身一让,凝眸盯着马蹄。“定骼”瞬时发动,马匹腿上一僵,没缓住冲劲,直接将马背上的人摔了下去。
官兵们察觉出异样,略作交流。继而便有人高声道:“别管这小子,去追钦犯!”
兵马立时散开,让程柯紧张了起来。他没法同时定住这么多马匹,能做的只有尽力阻拦。他纵身跃起,正要攻击追出去的人马,不防一张精光巨网当头罩下。
法器?!
被巨网压制在地时,他恍然大悟。什么追钦犯,不过是故意令他分神,好使出法器偷袭。是他大意了……
他又愧又恼,离火被心绪扰动,火色霎那染进了他的瞳孔。迸溅的火屑从网孔中溢出,缀下一地炽烈。
“离火丹鼎?呵,竟是尘烬宗的邪修!”官兵中有人道,“今日是替天行道了!”
刀剑砍下,尚不足惧,体内的影骨当可承下伤害。只是不远处,那老翁一行已被追上,眼看便要命丧于此。
突然间,周遭陡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近乎诡异。冰天雪地中,一滴墨色坠入,洇开层层阴影,如同重绘了这片天地一般,教万物停滞。
墨知遥……
程柯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惶恐,下意识地埋住了自己的脸。
可墨知遥岂会认不出他。她抬手一扬,掀开他身上的巨网,又踱了几步,走到了他面前。程柯怯怯抬了头,不敢出声。
墨知遥看着他,话却是说给那群官兵的:“在我的地界,欺负我的徒儿,怎么敢的?”
“你的地界……”官兵颤了声音,“你……你是墨骨娘娘?!”
墨知遥轻笑一声,也不作答,只对程柯道:“还不起来?”
程柯忙起了身,退开几步,老实地站好。
“墨骨娘娘,令徒放走钦犯,公然与朝廷为敌,论罪当诛!”官兵依旧不服气,厉声说道。
墨知遥目光轻移,落向了那一群“朝廷钦犯”,又慢慢挪回程柯身上。
程柯对上她的视线,不禁心虚起来:这是要他解释?可要如何解释呢?他并不知道这群人犯了何事,又如何沦为了钦犯,实在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出手的理由更是站不住脚,总不能是他想要名正言顺地吃一块糕点吧……
墨知遥却不强求他解释,神情更是满不在乎:“朝廷的律法,什么时候能管到我无葬山了?呵,趁我还有耐心,赶紧滚罢。”
官兵气急:“娘娘不分青红皂白,包庇钦犯,纵徒犯上,就不怕得罪天家?!圣上可是有长天老祖护佑!”
墨知遥觉得好笑极了。但听一声冷哼,所有官兵的拇指竟被同时折断。惨叫声此起彼伏,很是瘆人。
“听好了,我向来不问是非……”墨知遥轻飘飘地说道,“但有看不顺眼的,必然动手处置。”
“你……”官兵们疼得说不出话,只得怒目瞪她。
“手指若及时医治,还有得救。”墨知遥掸了掸手,“滚吧。”一声令下,官兵们不论人马皆被控制着四散狂奔,转眼消失于视野之外。墨知遥满意一笑,又对老翁一行道:“好自为之。”
众人满目感激,跪地重重磕了几个头,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旁人散尽,程柯更不安了些,整个人又局促又无措。
墨知遥哪里能体会他那些复杂心思,但有些事不必他说出口,她也能知晓一二。她向他走近几步,弯腰拾起了什么。
糯米糕……几时掉的?
程柯怔怔看着她将糕点上的雪尘拂去,递到他面前。她神色淡淡,语气亦是淡淡,出口一句问话,更是漫不经心:
“还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