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程柯随钟夷到了南边的悬崖,就见下头果然堆满了异兽遗骨。悬崖倒也不高,不过几个腾跃就能下去。他在崖底翻寻了半天,却犯了难:骨头虽多,但想凑出整副却不容易。各种异兽尸骸混杂,本就难以区别,加之他从没见过异兽,不知它们是什么形貌、什么体态,更别提知道它们通身有几根骨头了。他思索着找了个头骨出来,凭着经验和想象勉勉强强拼出了脊椎,接着便难以施为了。如此,他只好请教钟夷是否有关于异兽的记载,或是图谱画册。钟夷直言自己虽见过异兽,但也只是粗略几眼,让程柯不妨去问问周边的牧民,或许有知道全貌的。他自己还有事忙,却是不能陪了。
程柯并不擅长同人打交道,不免有些为难。可想到墨知遥,他又犹豫。奉骨祈愿,是她的规矩,但诚如钟夷所言,这些骨头对她并无用处,不过是收着好玩罢了。一副异兽骨骸,她应该会喜欢。这恐怕也是他为数不多能为她做的事了。便是求医不成,灰飞烟灭,来日她看着异兽,多多少少也能想起他罢……
决心下定,他硬着头皮去找附近的牧民。语言不甚相通,靠着比划倒也交流顺利,牧民们很是热心,有找来年长者为他解说的,有翻出家中涂鸦给他参考的,也有什么都不知道却殷勤拿出干粮清水请他吃的,更不说还有指东话西笑着同他闲扯的。半日下来,异兽的事没打听到多少,倒是把这沐阳谷的情况弄了个明白。
只说山谷中央,有一棵花叶海棠。昔年长天老祖游历天下,行至此处便坐下歇息,这一歇竟是十余年。谷中百姓起初只当是濒死之人,问过几句不得回应,便由着去了。但几番寒暑过去,老祖形容不改,更神奇的是,那棵海棠亦花开不败。众人始知其神通广大,齐齐跪拜敬奉。老祖见百姓诚心,便收徒传道,授下兑泽丹鼎。而后,每逢海棠花开,老祖必会来谷中说法。
程柯慕名去看了那说法之地,果见一棵海棠,无奈早过了花期,只留下满枝瘦果。
要再等花开,谈何容易?
程柯怅然一笑,却并不怎么难过。眼看天色已晚,他将心思放下,起身回返。
经过菜园时,程柯一眼瞧见郑佑坐在土埂边,手里捧着个簸箕,正挑拣枸杞。墨知遥就站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唬得孩子连头不敢抬。他疑惑着上前,行礼尊了一声:“师尊。”
墨知遥早就感知到他近前,却仍在他开口招呼时才回应:“总算回来了,这孩子就交给你了。”她指了指郑佑,怕程柯不明白,又将常甯跟着江叙一起离开的事说了一遍。
程柯听完,轻叹了一声。正惆怅自己无能为力时,衣角却被轻轻扯住。他顺着拉扯的力道低头,就见郑佑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满脸写着委屈。
难不成,是在这儿拣了一日的菜?……说不得,他师尊本也不是温慈亲切之人,没丢下句“自力更生”就甩手离开已经算得有耐心了。
他叹了口气,半跪下身,想安慰几句,但思来想去却只找到一句话来:“你饿了吧?”
郑佑迟疑了一下,老实地点了头。
程柯牵着他回了屋,钟夷备好了晚饭,正等着他们。他热络地招呼众人落座,又客套了几句“粗茶淡饭,莫要嫌弃”的话。
嫌弃自然是不会嫌弃的,只因墨知遥早已无需饮食,而程柯根本吃不了东西。两人坐下后便没了举动,只是静静看着郑佑。这场面,唬得孩子煞白了脸,捧着一碗面片汤默默地往嘴里扒拉,连菜都不敢挟一筷。
钟夷见状,忙给孩子挟菜,又举杯奉承墨知遥道:“今日娘娘大显神通,在下替百姓们敬娘娘一杯!”
墨知遥并不受礼,似笑非笑地道:“两个崴了脚的,一个折了手的,一个断了肋骨的,还有一个截了半条腿的,皆一一治愈。另外救了一头牛,一头羊,外加一只小兔子……应了这么些愿望,索性为我立个庙罢。”
此话一出,钟夷愣了。
在长天老祖的地盘上立墨骨娘娘庙???
程柯偏过头,笑出了声。
“笑什么,不应该么?”墨知遥斜觑着他。
程柯扶额忍笑:“应该。”
钟夷也笑了起来,附和道:“应该应该……明日我就同牧民们商量商量,看看哪里立庙合适。”
程柯忍不住暗暗叹气。
是他们有求于老祖,立庙实在是太不客气了些。何况朝廷严禁淫祀,又刚下了他们的通缉令,如今立庙,岂不招摇?他的师尊或许不顾忌这些,但沐阳谷中的百姓无辜,不该受到牵累才是……
他不想忤逆她,更不想扫她的兴,便将这些顾虑都暂压在心,只在饭后悄悄找了钟夷,将这一路的经历轻描淡写地提了提,对于立庙之事也不明言制止,留待钟夷自己判断。
做完这些,他告辞回客房。沐阳谷内屋舍有限,又少了羽猎营扎营,郑佑只得跟他们挤一间,这会儿已经躺下,裹着被子缩在里床,一动不敢动。墨知遥坐在一旁,信手翻着先前钟夷拿来的书册,察觉程柯回来,她抬了抬眼,道:“把药喝了。”
程柯顺着她的目光瞧见了桌上摆着的汤药。研碎的玉英调和晓月之露,是现今这世上他唯一能咽下的东西。他端起药碗,又瞥见了一旁的药箱。以往制药的都是常甯,如今她不在,也就是说……
他看了墨知遥一眼,抿了笑,却不多说什么,一气将汤药饮下。五脏被月露润过,顿起层层寒意。他喘出一口白气,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他手撑着桌子坐下,闭目缓和这份冰冷。不期然地,一条薄毯盖上了身,覆下一片温暖。他睁眼,就见墨知遥已合了卷,来至他的身边。
“多谢师尊。”他将毯子裹紧了些,低低道一句。
“今日不必修炼了,早些休息。”墨知遥在他旁边坐下,又悠悠问道,“逛了一整日,看来沐阳谷里有趣的事物挺多呵。”
“嗯……”想起日间的所见所闻,他油然生出几分好奇,“师尊曾说过,名字是长天老祖所赠,就是在这沐阳谷中?”
“不错。”提起这件事,墨知遥的神色渐黯,“我曾游历天下收集骨头,听闻此处山中多有怪奇的鱼骨,便走了一趟。恰好遇上老祖说法……莫名其妙就被挖苦了一番。”
“挖苦?”程柯自是不解。
墨知遥蹙着眉跟他解释:“他说化骨炼绝不可能成功,飞升之日遥遥无期,要我知难而退。”
程柯大约能想到后来发生了什么。他的师尊最是不服输的,听了这话,只会迎难而上。细想来,她受下“知遥”二字,偏又取姓为“墨”,便是存心与老祖争持了。他叹着气道:“都这样了,还来求医?”
墨知遥却是理直气壮:“离火丹鼎本就是内丹一脉,靳绍离是他的门下——对了,帝后也是。皆因他教徒无方,才累我们至此。说求医是我客气,该是讨账才对。”
这么一说的确有些道理,程柯一时没了话,忖了片刻才又开口:“师尊的修为应该……”眼见墨知遥的眉头一压,他将后面那句“逊于老祖”咽了回去,又转而问道,“呃……师尊施恩需得供奉骨骸,老祖呢?可有什么规矩?”
墨知遥的眉头略略展开,慢慢说道:“老祖早已飞升,不同于凡俗存在,施恩全凭兴致,从未要求供奉。但这反而才是最难办的。想当年,老祖将乾坤丹鼎传授给帝后,是念皇室仁德。可天地不仁,老祖最是明白其中道理,怎会偏心庇佑?再说了,如今昏君当道,老祖若真有仁心,当收回庇佑,护惜百姓才是。所以,这其中定有隐情……”
墨知遥说着说着,生许多不满来。没错,一切的麻烦就是因长天老祖而起。他实在是个麻烦的对手,修为上胜她一筹也就罢了,心性也实在难以捉摸。但现时只能赌一把。但愿在沐阳谷立庙能刺激到他,令他早些现身……
她叹着气抱怨,偏头时却见自己的徒儿趴在桌上睡着了。她轻轻一哂,抬手掖了掖他身上的毯子,吹熄了烛火。
……
……
之后几天,一切平静。
晨起程柯便到菜园里帮忙,午饭后则去南边的悬崖下拼凑异兽骨骸,夜里修炼一个时辰的兑泽丹鼎。虽单调重复,倒也自在充实。
这一日,早起一场霜冻,天气陡然冷了下来。钟夷庆幸菜收得早,又嘱咐程柯加衣裳,说是要下雪。程柯答应着,忙忙地又赶去悬崖边。郑佑是怕了墨知遥了,这几日都跟着程柯,见他离开便小跑着跟了上去。程柯收集骨头时,他便在崖上打下手。周边的牧民跟他们混熟了,路过时会停下瞧瞧,聊上几句话。
未时过半时,天空零星飘起了雪花,程柯抱着几根骨头上来,略作休息。郑佑正和一个牧童玩耍,两人年纪相当,虽语言不通,倒也融洽开心。牧童见了程柯,上前打了个招呼,又在随身的包裹里找了找,掏出块点心来。他将点心双手捧给了程柯,黝黑的脸庞上挂着羞涩,笑时露出两颗虎牙,分外憨真。
程柯接过,道了声谢。牧童笑着躬了躬身,牵着牛告了辞。
点心尚还温热,惹得程柯心头一软。他低头,就见掌中的是一块糯米糕,揉了许多赤豆进去,还缀了一颗大大的红枣,香甜之气扑鼻而来,莫名地勾起些回忆来。
犹记得那一年深冬,天格外冷。无葬山上草木凋零,他没有存够过冬的食物,只得一次次地下山搜寻。一日,他在山下找了许久,只寻得二三个冻得僵硬的柿子。天色渐渐黯下,偏又下起了大雪。山路难行,他不想耗费体力,便决定在山脚的破庙中应付一晚。
风雪遮眼,他赶到庙前时已是又累又饿,刚跨过门槛,一股森冷杀气便迎面袭来。他警觉地后退了一步,一柄长刀堪堪停在他的咽喉前。不等他还手,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住手,别伤了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