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实话,程柯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反驳,恰在此时,江叙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嗔怪:
“休要胡言!”
常甯一听,身子后仰,笑觑着江叙,招呼道:“哟,小侯爷,又偷听呀。”
“……”江叙被噎住了话。
“这里山高皇帝远的,你就别整君臣那套啦。”常甯带着些同情,对他道,“靳绍离的事你也看见了,在皇帝心里,你可啥也不是。”
江叙眉睫一低,神情里分明染了忧愁。但他并未多纠结,抬眸又道:“谁同你说这个?我也不是来偷听的。我就是……”他哽了声音,努力了一番才又开口,“我就是,来道个谢。”他偏开了目光,低头行礼,话也不知是冲着常甯还是程柯说的,“天坑暗室,还有闭藏柩……多谢了。”话一说完,他转身就走。
“小侯爷留步!”常甯喊了一声,见江叙回头,她笑吟吟地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来都来了,喝一杯吧。”
江叙摇头:“我还要巡夜。”
常甯扁了扁嘴,又带上了哭腔:“贵为侯爷,却每次都亲自巡夜,你人真好!”
江叙被她唬得后退了几步。他看向程柯,只以眼神询问:她这是搞什么?
程柯心领神会,扶额轻叹,同样以眼神回答:喝多了。
常甯对他们的目光交流自是一无所知,她起身,不客气地拽着江叙坐下:“没事!皇帝没把你当回事,是皇帝昏庸。还有太羽宫……你素来敬重师门,虽为世家子弟,待下却是谦和。我不知道为什么太羽宫会排挤你,但这肯定不是你的错。是太羽宫没有眼光,还没有心!”
江叙听着,却没久久没有说话。
常甯没轻没重地拍着他的肩膀:“没事!你别难过!往后就加入积骨洞,咱们一起效忠墨骨娘娘!等娘娘登基,封你做王爷!”
“哈?”江叙的眉头拧成了结。他又看向了程柯,就见程柯扶额摇头,显然是无可奈何。他当机立断,抢过常甯手里的酒壶,“行了行了,别说了,快去睡吧。”
常甯“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我不睡,我要去巡夜!”
程柯和江叙跟着她站起,一左一右地扶住她,生怕她摔着自己。
常甯看看他们两,又盈了满目热泪:“你们都是好人……”
程柯算是服了,“知道了。我们是好人。你也是好人。”
“我当然好了!”常甯拍着胸口,“要不是我,你们早就没命了!”
“是是是……”程柯答应着,示意江叙一起扶她去休息。
正要走时,常甯忽然又兴奋了起来,甜甜地唤了一声:“娘娘!”
墨知遥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闹腾。
还不等程柯和江叙反应过来,常甯挣开了搀扶,几步跑了过去,挽着墨知遥的手臂撒娇:“我要一辈子追随娘娘!”
墨知遥笑着应她:“好啊。以后我登基了,给你丹书铁券。”
常甯一下就笑开了:“娘娘最好了!!!”
程柯和江叙不约而同地叹起气来,委实哭笑不得。
折腾许久,总算是把常甯送回屋里歇下。江叙自去巡夜不提。墨知遥和程柯多待了一会儿,等常甯睡着,便也退到了屋外。
两人站定,也不言语。程柯心觉尴尬,开口打破了沉默:“常甯说的都是醉话,师尊莫要当真。”
“都说酒后吐真言,怎知不是心里话呢。”墨知遥笑道,“倒是你,几时才同我说真话?”
“……”程柯欲言又止,只是犹豫。
“欺师灭祖……你当真不辩解?”墨知遥追问了一句。
“我……”程柯长长地吁了口气,语气低缓而又轻弱,“我醒来时就被锁着了。喊哑了嗓子,师尊也没来……”
墨知遥听他这么说,自己先辩解起来:“我是伤重不支,失了意识,不是故意不理你。”
“我知道了。”程柯说得轻快,像是刻意要将她的话打断一般。怕她没听清,他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了。”
这般回答,合该叫人欣慰,但墨知遥却并无欣慰之感。她看着自己的徒儿,郑重地道:“当日之事,阴错阳差,你我都欠对方一个解释。如此,便扯平了。归根究底,罪魁祸首是靳绍离。等你的伤好了,我去把账算清,此事便了结了。”
“师尊回无葬山吧。”不期然的,程柯说出了这话来。
墨知遥自是不解,“什么?”
“师尊下山是为了找回记忆,如今既已想起来了,何苦再折腾?“程柯言辞恳切,字字都发自肺腑,“师尊九境功法,只待飞升,不该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劳心费力,更不该与靳绍离纠缠!”
墨知遥抿了笑,却没回应他的请求,只是挑出话里的一段,道:“我下山可不是为了找回记忆。”微微停顿后,是十分的诚恳慎重,“……是为了你。”
程柯心头一震,随之而来的,却是莫大的惶恐。曾听过的话兀自响起,惹出喧嚣:
……所谓真相、纷争,不过是在下这等入世之辈的一厢情愿,墨姑娘根本不在乎……但墨姑娘在乎你……
在乎……么?
他咬了咬牙,生硬地应她:“这就是无关紧要的事啊!”
这个反应,令墨知遥愈发不解。
程柯看着她眼神里的迷惘和疑惑,戚然一笑:
“师尊,回无葬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