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舆丹鼎?!
墨知遥疾步而上,扶住了程柯摇晃的身形,又分出数十具影骨,护住了羽猎营的众人。她心知这变故定与靳绍离有关,正想将人扣住。但瞬息之间,六合易位、天地倒转,伴随着众人的惊呼,周遭景物如画卷般折起又展开,层叠翻覆,惑人耳目。
待众人回神时,就见身处广袤荒原之上,早已不是玉沉岭地界。
“……”
墨知遥看了看四下,意识到了什么。先前皇宫之内,她寻那昏君算帐时,也曾遭遇同样的术法,但彼时只用几具影骨就得以压制。如今想来,罠盛村内的法阵也是,限制颇多,无甚威力。今日这般,莫非是那施术者亲身来了?呵,真是那“生性柔弱,唯皇命是从”的皇后不成?……有意思。
她笑了一声,对程柯道:“好一手缩地无疆,倒是个难得的对手。我去会一会,你且……”
她话未说完,手腕便被一把拽住。程柯望着她,急切道:“别去!”眼看墨知遥没答应,他将手又握紧了几分。他放低了语调,沉闷的声音听来有如恳求:“别去。”
他的担忧太过明显,着实令人不忍。到底帝后那点本事,讨债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墨知遥叹了一声,应他:“好。不去。”
程柯稍稍将心放下,手却迟迟不肯松开。
墨知遥有些无奈,刚要叫他放开,却在这时又感应到了什么,转头眺向了远处。
程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问道:“那儿有什么?”
“甯甯,还有你的师兄和师姐。” 墨知遥叹道,“你不松手,我如何去接他们呢?”
程柯慌忙松开了手,退后了几步。
墨知遥冲他笑了笑,也不多言,领着影骨前去寻人。
……
片刻之后,墨知遥就找到了常甯。常甯被三具影骨护着,正为自己突然被扔到陌生之地而惶惑。见了墨知遥和程柯一行,自是惊喜。又见羽猎营和江叙一众平安无事,更是宽慰。不多时,墨知遥的影骨寻回了另外几名猎手和郑佑,又控制骸骨傀儡前来会合。所有人聚齐,这才真正放了心。
众人皆都累了,只是不知身在何处,终究不能安心歇息。墨知遥虽有飞天凌空之能,但偏生不谙地理。好在羽猎营有经验,凭着日行轨迹和风景地貌一番推断,终是确定此地乃玉沉岭西北千里开外,再往北便是沙漠,杳无人烟。众人丢了车马,只得耐着疲惫,向东南行进。所幸日落之前,终是找到了一处村寨,也是再也走不动了,便打点安顿。村中人口不多,能收留客人的屋舍也是寥寥,众人便将房间留给了伤者,余下的人在外头露营。
一行人中,王连伤得最重,半路上就昏迷不醒。程柯自认对离火之伤甚有经验,便一路照料看顾,好在晓月之露确能压制火邪,伤情还算稳定。进村之后,常甯和羽猎营的医师一起去寻了些草药来,敷贴包扎,直忙到了二更天。
众人陆续歇下,程柯却无心休息。月露有限,他想着等到破晓,运气好能再多集一些,也好备不时之需。他走出屋外,默默地算着时辰,却听常甯唤了他一声:
“程前辈!”
程柯眉头一皱。相处日久,常甯什么性子他清楚得很。这一声“前辈”矫揉造作,肯定没安好心,索性别搭理她。
常甯见他没反应,不依不饶地又唤了一声:“前辈!”
程柯听她声音甜腻,眉头又皱紧了几分。他无奈地循声望去,就见常甯独自坐在篝火旁,正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他暗暗叹了口气,缓步过去,问她:“干嘛?”
常甯嘿嘿一笑,拍了拍身旁的空地,示意他坐下。程柯耐着性子坐到她身旁,还不及言语,一个酒壶就凑到了他的面前。
“陪我喝一杯吧!”常甯笑道。
“不喝。”程柯一口拒绝。但见常甯黯了神色,他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生硬,便又补上了一句,“修炼离火丹鼎者,不可饮酒。”
“哦。”常甯点点头,了然道,“离火燥烈,酒又乱人性情,所以不能喝,对吧?”
“嗯。”程柯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
“那你吃菜!”常甯说着,将篝火前烤着的半只兔子递给了程柯。
程柯重重地叹了一声:“吃不了。”
常甯怔了怔:“是了……你体内离火失控,灼烧五脏,你没法吃东西……”她说完,声音突然就染上了哭腔,哀哀怨怨地来了一句,“你好可怜!”
程柯被她吓了一跳,又仔细打量了她几眼,“你喝多了吧?”
常甯吸吸鼻子,也没接他的话,只自顾自道:“我本以为我很可怜,但跟你一比,啥也不是……”
程柯不甚明白,但知她必是受了委屈才这般借酒浇愁。一番混乱,终是没能顾得上所有人,他的态度的确过于冷漠。他稍作反省,放柔了声音,问她:“怎么了?”
常甯抱着酒壶,沉默了许久。篝火温暖,终是融化了心防,她这才慢慢地将之前渡口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趋炎附势的狗男人,还反说我攀高枝!要不是坤舆丹鼎作祟,我必要再多揍他几拳!”常甯愤愤总结。
程柯沉重了心情,斟酌着问道:“那栖云城和你爹……”
“没事。”常甯摆了摆手,“云外阁也不是只有云遮金丹。既敢抗旨,自然留有后手。栖云城的百姓我爹早有安排,若是出事,必会传信与我。如今没有消息,就是没事。倘或真有什么意外……”她话音略顿,释怀一笑,“当日我追上你和娘娘的时候,就已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无论发生什么,你和娘娘一定能护住我。而只要我还活着,云外阁就能重振。”
“……你……为何会如此信任我们?”程柯问道。
常甯道:“你可还记得第一次见面?那日是我的婚礼,不想出了变故,贺礼中的猛兽逃脱,险些伤人性命。”
程柯当然记得。那是一只巨猿,是他出手将它定住了。可这又算得了什么?
许是看出他的不解,常甯笑着解释:“危急关头,幸得高人相助。我本想着感谢一番就罢了。谁料出手救人的,竟是墨骨娘娘。”她赞叹道,“墨骨娘娘是何等人物啊。你看这世间修行有成者,长天老祖飞升神游、太羽真人闭关谢客、浮山圣母避居海上,皆是看透了生死,不问人间疾苦的。我原以为墨骨娘娘也是一样的,可她竟如寻常人般带着你在酒楼吃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悯弱施救也是寻常,身在尘世却是难得。就此我便知道,娘娘一定是最仁善慈悲、平易近人的。后来呢,娘娘又告诉我,其实那日出手的人是你。嗐,这四舍五入的都一样,不用说,你必定也是极好的人。”
程柯轻轻一哂,“好歹日久才见人心,你这未免也太草率了。”
“哪里草率了?这不是一点也没看错嘛。”常甯道,“你之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非要把晓月方诸交给娘娘么?其实那时候,我也不知道皇帝有什么阴谋诡计,也想不出晓月方诸对他有什么用。但有些事我清楚得很:晓月方诸落到了皇帝手里,便只有皇帝一个人得益。但若是你和娘娘拿了,他日遇上需要晓月方诸相救的人,你们定不会吝惜。”她头一低,目光落在程柯手中的晓月方诸上,笑意温煦,“你看,没错吧。”
程柯也看向了手中的方诸,不知怎得,心底涌起一股暖意。他摩挲着镜面,低低道:“原来如此……”
“嗯!”常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我跟着你和娘娘准没错!我还看准了,不管是皇帝还是太羽宫,多行不义,必不久长。到时天下大乱,唯有娘娘有能耐拨乱反正。来日登上帝位,定能开创太平盛世。我们云外阁就是从龙之功,但求一个丹书铁券……”
“你等等!”程柯越听越觉得离谱,忙出声将她打断,“怎么就到登上帝位了?”
“不行吗?”常甯趁着几分醉意,完全不收敛,“连‘天道衡’都奈何不了娘娘,攻占皇城还不是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