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子上还摆放着油灯与白瓷餐盘。地板是木制的,墙面刷有白色的天然油漆,墙上挂着装裱起来的风景画,其它家具都很少。
卧房安排在东侧,安和郡主推门进去时,鼻子先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房间虽然不大,却干干净净。床榻是普通的楠木床,铺着干净的被子和软垫。床的正对面有衣柜,侧面有书柜,床头小几上放着一盏小油灯和一个瓷碗。窗外就是花园的葡萄架,微风吹来,藤叶轻轻摇曳,在窗纸上照出斑驳的光影。
这个宅邸其实霍道长自己很少住,她大部分时间都睡在中央政府里头,因此房子平日里往往也是给比较亲密的客人住的。
安和郡主刚在床沿坐下不久,霍道长便推门走了进来。她没有叫女仆,只自己端了一壶温好的茶,放在小几上,然后在郡主对面的一张矮凳上坐了下来。
房间里光线已经暗下来,霍道长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安和郡主的手。她的手掌温热,指节分明,皮肤粗糙,没有什么珠宝,只在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反观郡主的手白净细嫩,非常好看。
霍道长低头看着两人的手,缓缓开口:“当年我还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靠着一些奇技淫巧有了很小的一点名气。后来是接触了老王爷后才正式发家,在香山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如果没有王爷的帮助,绝对不会有我的今天。”
安和郡主没有回复,心想你要是真感恩老王爷,为啥还要造反,让他落入那般为千夫所指的境地?
霍道长见状松开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转回平静:“好了,这些陈年旧事就说到这儿。郡主是带着访问的任务来的,想要问我些什么事?”
安和郡主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她这个年纪特有的紧张与认真:“……陈道长,我第一个问题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造反?”
霍道长把茶盏放回桌上,沉默了几秒,才抬起眼睛看着她。
“原因有很多。”她语气平淡道,“但归根结底,是因为我和朝廷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了。既然对方不可能允许我和平的发展,那我们就只能开战。”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想要打击腐败,朝廷却要纵容腐败;我想要解除对百姓的剥削,朝廷却要维护这种剥削;我想要把收集来的钱投入到产业和民生上去,让更多人吃饱穿暖,朝廷却要向我索贿,把这些钱夺走填进他们的私囊。我想要发展科技、培养技工提高生产力,朝廷却要掠夺我的技术和员工……”
面对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安和郡主听得呼吸都轻了些。霍道长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必须和他们斗争,不是因为我想当皇帝,也不是因为我想获取个人权力。而是因为如果我不斗争,我的志向就会被他们掐灭,广大民众的生存和发展之路也会被他们堵死。”
安和郡主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绞紧。她抬起头,直视着霍道长:“道长,据我所知,朝廷其实并没有想要置你于死地。相反,他们给了你许多特许。你所享有的便利,远超寻常商人。可你却一边贿赂官员,一边秘密发展武装,蓄谋已久地发动了造反。”
霍道长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平静:“我确实享有了一些特权,但绝大部分都是我花钱从那些持有特权的人手上租来的。早在青云观的时候,我就已经尝到过官府的压榨。那时候矿税使太监横征暴敛,我们道观明明没有矿,却硬是被勒索了大量白银,导致我们的日子一度十分困苦。后来到了香山,他们以各种形式来勒索我,我赚的钱有一半以上都用在缴税和打点上。剩下的,才勉强能用来做些正事。”
霍道长继续说道:“至于秘密发展武装……那是因为官府对土匪和海盗的漠视与勾结。那个时候,广东南部到处都是结寨自保的村庄,大家都在秘密发展武装。土匪海盗烧杀抢掠,官府来了什么活都不干,反而要粮要饷,还常常与匪盗勾结。他们无法保护我们,我们不组建武装,难道我们要乖乖把头伸出去,等着坏人来砍吗?
她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直视安和郡主:“朝廷给我安插了许多罪状——私自武装、贿赂官员等等。可这些事情,恰恰是我如果不做,就无法保护自己、无法保护民众的事业、无法保护私有财产和人身安全,无法实现社会正义的事。你知道我们国家的国防部长么,她的母亲被逼死了,朝廷根本就不管,是我通过贿赂的方法实现了正义。郡主你说,如果朝廷烂到这样的地步,连我们的存活与追求正当的发展和正义都要被视为罪行。那我们和朝廷之间的矛盾,难道不是完全没有调和的可能吗?造反成为了我们唯一的道路”
郡主也很难反驳,因为官府确实是很腐败的。她于是按照原先准备的问题,借着这个话茬进一步发问道:“官府确实有一些腐败的现象,这主要是因为许多不正直的官员混入了朝中,而圣上也被一些小人所蒙蔽。但我认为这不是挑起叛乱的理由,‘子曰:君子之事君,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从内部改变这个朝廷与国家,纠正它的错误,让它逐渐变好。但你丝毫没有这么尝试,反而选择用造反这样会导致生灵涂炭的行为。这难道不是你为了追求个人权力而罔顾天下苍生的典型嘛?”
霍道长一听直接气笑了,骂道:“你说什么屁话,请问我怎么从内部改变这个朝廷和国家?我去报考科举,你们收我吗?君子事君的前提得是君子,我是牝鸡司晨的那个牝鸡,我自出生下来在你们的体系下就没有参与政治的权力,更别提纠正你们的错误了。我也尝试过改变这个国家,通过真道教帮助了许多人民。但你们现在说这些都是用妖教蛊惑、收买人心,是犯罪行为,那你让我去怎么改变国家?”
她继续说道:“天下苍生生灵涂炭就是你们朝廷害的,你们朝廷但凡虚心纳谏,广泛吸收各种精英参与政治,给予他们应有的权力。那我现在应该是大吴民国的经济部长,带领国家走向富裕和繁华。但是你们就系统性的迫害人才,改善国家的状态在你们的体制下属于犯罪。任何人想要把国家发展起来,让民众的生活变好起来,就得先把你们这些人消灭了,你们官府是国家与人民变好的最大障碍。”
霍道长说的很激动,郡主难以反驳,于是只能切换到下一个预制问题。郡主一共问了很多,包括了从体制、理念到社会关系在内的二三十个问题,霍道长有的回复,有的则是含糊其辞。
无论如何,本次访问都采集到了许多重要情报,郡主在这里又玩上两天后,就决定打道回府了。在她临走的时候,作为内阁总理的顾姑娘也腾出时间找到了她,希望她能够为自己传达歉意。许多从香山甚至青云观一路走来的老同志都给郡主以及老王爷准备了礼物,装了整整一整箱给她带走。
他们的热情一定程度上至郡主于不利境地,一部分官员和儒生开始认为郡主收受了对方的大量贿赂,已经与海逆变成一伙的了。各种风言风语对郡主的名声造成了伤害,但由于这次行动很成功,朝廷设法帮助洛王府恢复了名誉。她后来顺利嫁给一个六品治安小官的儿子(吴朝宗室女夫婿家世普遍偏低),双方情投意合,过上了平静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