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的佛珠顿住了。

“顾林等了你一辈子。”夏好逑的声音有些发抖，“她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受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苦，您知道吗？大师，您说尘缘已断，可这玉佩，还有顾遥儿本人，这些，您断得了吗？”

道衍久久没有说话。

一时间空气凝滞了。

朱棣站起身，望向姚广孝：“道衍，本王倒是头一回见你这般失态。”

道衍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重新睁开眼时，已经恢复了一直波澜不惊的模样。

“郡主，”他带着冷静和疏离的语气说：“贫僧幼时确实叫天禧，也确实离家多年。但郡主说的这些，还需查证。”

“查证？”夏好逑几乎要气笑了，“大师想怎么查证？去挖顾林的坟，还是滴血验亲？”

“郡主慎言。”道衍皱眉。

夏好逑站起身，“我慎言？顾林为你失去家族庇护，生活穷苦，这样她还心甘情愿地等了你十几年，到死都在等你，你却轻飘飘地说一句要查证？”

夏好逑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知道，这不是她的情绪，是顾遥儿的执念。但她不介意以顾遥儿的身份训斥他，她生气恼怒，更感受到了被抛弃的委屈。

道衍站起身，向她走了一步，却又停住。然后他看了眼朱棣，夏好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朱棣，那位燕王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她忽然明白了。

道衍作为朱棣的谋士，他不能做真正的自己，他不能有任何软肋，任何把柄。一个亲王主录僧，一个志在天下的人，怎么能有一个流落在民间的女儿？

“好。”她也释然了，作为顾遥儿，她希望能与姚广孝相认，了却顾林的心愿。但作为夏好逑，她不想与朱棣与和尚道衍有任何瓜葛。姚广孝如此反应，只能说明他与朱棣一样野心勃勃、薄情寡义。他们两个本来就是一路人，才会沆瀣一气。

她收起玉佩，向朱棣行了一礼，冷冰冰地说：“王爷，如无别的事，我先行告退。”

朱棣挑眉：“郡主这就走了？本王还想着你们父女相认呢！”

“王爷说笑了。“夏好逑打断他，“大师是方外之人，我是懿文太子义女，哪有什么父女？不过是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趁此机会划清界限最好，她转身向门外走去。

望着夏好逑的背影，朱棣一脸严肃地对道衍说：“你的私事，本王不想过问。但她确实是个人才，要是真能招揽她，有你们父女二人，何愁大业不成？只不过，她如今是东宫郡主，必然站在那个人一边，想要得到她，还得花一番心思。”

道衍虽听着朱棣的话，思绪却早已飘远，他想起很多年前，云溪镇的老槐树下的那个女孩，追在他身后喊“天禧哥哥“。

那时候他还不是道衍，而是个想要出去看看世界的少年，是个想成就一番宏图伟业有识之士。

他以为外面的世界很大，大到一个转身就能忘掉故乡。他不知道，有人在那个转身里，等了一辈子。

“顾林……”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念一声佛号，又像念一声叹息。

面对这个女儿，他，既不能认，也不能不认。他跟着朱棣多年，经历各种腥风血雨，如今意外得知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却打心眼里希望她能远离朝堂与阴谋，平安度过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