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杜洛惜这三个字一出口,在炭炉边正吃着蜜饯果子的林从,手微微抖了一下,神色有些不自在。赵玉泽和董云飞都是不知道这个杜洛惜的,全然不留意,继续喝茶的喝茶,用点心的用点心。
江澄心头一跳,连忙解释:“这个杜洛惜原是跟真沈芳在西境河道做事的,后来阿征把她派来协助臣料理营建,之前怡贵君的映天宫就是她修的。臣侍看她在营造上确实有些天分,便想着把她调新都去。”
新都用得着这么多人才么?明帝不以为然,但不是什么大事,明帝也就不反驳江澄,点头道:“这也罢了。”
林从听到这里,暗松了一口气,这杜洛惜既不在京师了,那也就不会生出什么枝节来了。他眼下正在得宠之时,可经不得幺蛾子,他家陛下对男儿家占有欲极强,这是人人皆知的,他不能够在这件事上冒她的大不韪。
明帝接着批第三件事,这件里面江澄提到的人事安排,她都是不赞同的,她也不兜圈子,直言不讳,“谢琳虽然资历老,却没什么才干,让她直接做工部副尚书,怕是不大妥当,沈茗菡和那个陆心妍,亦是如此,有苦劳无能力,担任兵部吏部两部副尚书,有点小才大用了。”
江澄听了替三人争取道:“兵部有阿淳,吏部有幻蝶,工部有阿征,正堂长官已经很能干了,这副尚书清廉勤勉能料理下日常部务也就够使了。”
他知道明帝爱才,唯才是用,但他自己在低位上蹉跎多年,对忠厚老实久未升迁的官员便多一份同情之理解。
明帝微笑,并不驳斥他,“你既这么说,便让她们先都权任,过上一年半载再看,若是能胜任,便除真副尚书,不能胜任朕另择高明。”
她心中琢磨着凰朝如今的版图如此之大,六部只有一长官一副官,忙不过来的,将来可以再各设一个副尚书,专门留给年轻才俊。毕竟连贵君位她都设了三个,副尚书多一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话却没必要此时提起。
江澄听她应允,倒有些意外她的慷慨,躬身领旨:“臣替谢琳三人谢过陛下。”
明帝又道:“各部皆有副尚书,刑部不可独无,让谢希然权任吧。另外派人问问那个郭知非身体好了没有,好了就让她回来做司农寺少卿。”
郭知非离开司农寺去地方上任知州之后,司农寺一直没有得力的人,今春她便欲让郭知非任司农寺少卿,旨意都下了,偏偏郭知非却生了一场重病,无法进京任职。她原想着让柳笙再挑个人去司农寺,后来赶上假柳笙的事,也就没挑人。如此司农寺的事务就杂乱无章了,今年供应宫廷的炭品都没能提前安排,导致朝廷相当被动,此时既然江澄提议晋升别的官员,她便想起了这个郭知非。
江澄恭谨应下,口中不忘称赞她:“陛下这安排甚好,谢希然正直敢言,任刑部副尚书必能兴利除弊,震慑宵小。郭知非本就任过司农寺丞,陛下一直欣赏她的才干,此番回京,必能整顿寺务,不再让陛下烦心。”
明帝听他夸赞自己,唇角微微勾起,面上却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吩咐道:“把冷月和那个卢霑也都升上一级,什么职位,你看着安排,至于那个薛灵珠,今年考绩给个第一等。”
她知道江澄不愿意升迁长于逢迎巴结的官员,但她作为帝王却要讲究一个平衡。全是胁肩谄佞之徒,朝廷固然不能长治久安,可全是廉洁奉公的臣下,她如何能够享受到天下最好的物产?像这石炭,北境官员百姓都用了好几个月了,她作为姚天最尊贵的女人,居然用不上,这对么?
江澄没有想到明帝把他折子上提到的官员晋迁全都同意了又晋了两个称职的官员之后,居然轻描淡写地提出要晋升两个谗佞之徒。
他不愿意同意,之前他接到奏报,只是给萧冷月三人回信,并拨了四百两银子。信中讲明朝廷征用北境石炭的价格章程,以石炭贡送抵一部分北境州县的田亩赋税,要萧冷月把银两分一半出来发放给开采运送石炭的百姓差役,言明所有做工的百姓差役皆有工钱可得,不许白用人力。
可他不能不同意。
他提议的官员晋迁,明帝全都准许了,明帝定的晋迁安排,他却不同意,倒像是他比明帝还要说一不二一般,这怎么看都像是不尊重天子的权臣所为。
而且看明帝这架势,显然是已经决定要晋迁萧冷月和卢霑,丝毫不需要他点头。他不同意,明帝便是这次妥协了,早晚也会重提此事,他白白落个忤逆天子的不好名声。
知帝莫若臣,他知道明帝看似从善如流,仁厚随和,实则非常强势,为了这些不甚重要的事,他犯不着同明帝起争执。
只是,他眉尖微微一蹙,心中暗暗叹气,若是柳笙在,柳笙应该会据理力争的吧?
柳笙身为柳氏家主,与明帝之间既是帝臣又是好友,他的相位却是全然依赖明帝而得,又背负着妻尊侍卑的纲纪伦常。
他这抿唇不语又若有所思的模样,落在明帝眼中,明帝心里嘀咕了一下。
几年相处下来,明帝对他也颇为了解了,知道他赞成的时候会舌绽莲花,不赞成的时候就沉默似水。
明帝有一瞬间的犹豫,她想她是不是任性了?明知道萧冷月三个这么做就是纯粹地讨好她,她仍旧为了一己私欲想要提拔她们。
但很快地她就坚定了下来,她已经出口的旨意,哪有收回的道理,何况只是官升一级,升了就升了,什么大不了的事?
哪里能当着林从赵玉泽三个出尔反尔呢?
那她作为帝王还有权威可言么?
她决定坚持自己的想法,可见他蹙眉不语愁眉苦脸,像是一只心事重重的小猫儿。她没来由地不舒服,仿佛自己欺负了他一般。
她被心里这念头吓了一跳,不过是一件小事上观点不同,怎么能算她欺负了他?
怕再多看他几眼,她就要改变主意,她只好快速决断出言赶人,“好啦,就这么定了,澄儿你退下吧。明后两天的常朝朕都停了,有要紧折子送到这里来,没要紧的,你便全批了。”
再怎么说,她今个儿已经依着他晋迁了好几个臣下,她想朝野上下一定会认为他在她面前一言九鼎。男儿家大权在握,天子言听计从,外面的人,没谁敢小觑了他。
自认为给足了他权势与荣耀,她赶他离开并没有什么愧疚之意。
“臣侍告退。”江澄赶忙回神,躬身施礼,退了几步方才转身往外走。
明帝在他走后,起身往炭炉旁走去,林赵董三个已经用了好一会儿果子点心,她坐上来,揽着林从的肩膀笑道:“今个儿一起在这边用午膳。”
董云飞抬起桃花眼看她:“陛下怎不让澄哥一起用午膳?”
明帝答得理直气壮,“澄儿忙得很,哪有功夫陪朕用膳,你当像你一样闲呢!”
这话倒也是实情,不说别的,几个升迁官员的制词告身就都得由江澄安排人去拟定。
董云飞抖抖嘴巴,一幅丝毫不信的样子,“强词夺理。”
明帝抬手捏了捏董云飞的小脸,“怎么着,怕朕委屈了你澄哥不成?他现在可是左相,朕好端端地委屈他做什么?”
董云飞嘟唇,桃花美目横波欲流,却是欲言又止。
明帝看董云飞不反驳,心情愈发好,一低头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柔声细语,“下午继续待在朕这里吧,咱们四个正好玩木牌。”
董云飞不置可否。
明帝以不反对便是同意为原则,这天下午同着林赵董三人玩了许久的木牌,直到夜色阑珊,方才放赵玉泽和董云飞两个回去,她揽着林从独赴姚天。
次日又早早地喊赵董两个前去御花园,四人在御花园中踏雪滑冰逗松鼠,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这晚乃是沈知柔值夜的日子,奈何沈知柔发话明帝不晋他位分,他便不承恩,明帝顺理成章地仍旧留林从在紫宸殿侍奉。
如此,林从已经一连四夜都待在紫宸殿中,消息传安澜耳中,安澜心里好不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