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巴托斯没办法分辨自己持续了多久,他已经很虚弱了。
但在某一刻,已然混沌的意识清明了一瞬。
那双翠色的眼眸在那一刻是清明的——一种极其短暂的、锋芒毕露的清明,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里闪了一下,又很快被压了回去。
他抬起眼来,仿佛看到有一盏灯,熄灭了。
那是被他交付给一个骑士的力量——它熄灭了,在遥远的、他看不到的战场上。
像一盏灯被吹灭,一簇火被踩进泥里,一道光在某个人胸腔里停止跳动的那一瞬间——巴巴托斯感觉到那份力量失去了寄存的锚点,从熄灭处散开,化作千风中的一缕。
鲁斯坦死了。
那个会唱《风之歌》的副团长,那个用“城在那里,人在那里”回答他的指挥官,那个站在山坡上问他“您因何而迷茫”的人类,那个说着“请您平安回来”然后转身奔赴战场的骑士——死了。
神明的眼眸再度沉沉合上,风雪落在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巴巴托斯的意识已经模糊到几乎无法区分那是真实的感知还是幻觉。然而他依然听见了——风从那个方向吹来,携带着他无法忽视的、像河流一样流淌的声音。
有人在唱歌。
歌声很远,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巴巴托斯听不清歌词,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旋律碎片,那是有人在唱一首关于风、关于自由、关于什么的歌。
是鲁斯坦的声音吗?
巴巴托斯不确定。
他分辨不出那是谁在唱。也许是他曾经见过的人,也许是他从不知晓名字的骑士,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刀刃从魔物的胸腔里拔出来;也许是好几个,七零八落地散在战场上,在彼此听不到的距离里唱着同一首歌。
那些歌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有人在用最后的力气歌唱,在唱关于蒙德的歌,在唱关于他们守护的东西,在唱他们愿意为之死去的东西。
风把那些声音从远方吹来,越过雪山的山脊,落在他的耳边。那些声音里裹着别的东西——不是风,不是力量,而是一种更沉的、更厚的、被死亡浇灭了却依然在燃烧的东西。
那是信念,是一群人类坚持到最后一刻时,留给风的一点余烬。
歌声还在继续。
风把那些声音卷起来,带上高空,绕过云层,穿过风雪,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蜿蜒远去。
那些从远方传来的不成调的歌谣,是一群死去的人用最后的力气在哼唱同一段旋律——然而远方的歌谣穿过风雪落在他身上时,巴巴托斯才发现,他错了。
那不是歌谣,是骑士在胸腔被刺穿、在手指握不住剑柄、在视野沉入黑暗的最后那几息里,从灵魂最深处被折射的意志。
——永佑蒙德。
巴巴托斯感觉到那些歌声中有某种东西正随着风落入到他体内,温暖而沉重,像是有人在冰冷的黑暗中点燃了一簇火。
生命最后的愿力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裹着鲁斯坦和他身后那些骑士们最后的温度,飞向了雪山,飞向了始终护佑着蒙德的神明。
巴巴托斯的眼睫颤了颤,慢慢地睁开了眼。
他终于听清了。
……那是《风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