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时光没有维持太久,帷幔外的响动混在沙沙竹风里打破静谧。
申怡朝内禀报:“公主殿下,白星使,太子殿下携太子妃前来会见。”
白言霈蹙眉轻唤一声骆苕,见骆苕试图苏醒后慢慢起身,转出折屏撩开帷幔视线扫过仪仗,拱手行礼道:“公主殿下疲乏正在小憩,稍等片刻。”
申怡不动声色入内,往席榻上一看不由埋怨起外头来得不是时候的人,但还是继续叫醒了软绵绵的骆苕出言相告:“太子和太子妃来了。”左右翻找骆苕失落的珠钗,“殿下,您的珠钗呢?”
骆苕扶额汇拢分散在身躯的神思,懒懒地说:“在砚疏那,帮我随意挽好发髻就好。”
这一觉不知将脑袋蹭在哪,松落出好多发丝,脸颊还拓了一片隐囊的印子。
申怡五指麻利挽好发髻,听着外面传来的交谈声,为骆苕扑粉上口脂,最后端看一番说:“印子消下去了。”扶起人整装完毕出风亭。
在骆苕显山漏水的那一刹,全场皆静,一束束投向她的目光也变得亮泽无比。
天地昭昭,她是与生俱来的公主。
骆苕下阶福礼:“太子殿下,太子妃万安。”
许是睡过一觉人变得轻松许多,骆苕不由想到自己如那落地的凤凰,和府中阿石圈养的走地鸡一个模样。
太子妃糜知韵见骆苕的样子确实像刚睡醒,便含笑道:“你我不必多礼。”遂问,“春光如此好,你怎么躲在里面独自酣睡?”
在宫中筹办亲蚕礼,二人打过两次照面,碍于德妃赫连萨朵在场,她们交谈的并不多,寥寥数语应付而过。
“偷闲罢了。”骆苕笑笑邀人入内,“太子妃能否赏脸吃杯酒?”
糜知韵看一眼凌承佐又看一眼周边的人,确定在场雅士居多:“正有此意,不过今日吃酒需要行酒令,我们是玩飞花令还是简单的击鼓传花?”
只用简单二字便定下乾坤,若此时应答击鼓传花,那便等同于自己才疏学浅,玩不了飞花令,直接认输。
骆苕思忖着看向白幼黎,问她:“你要玩吗?”
白幼黎兴致缺缺,轻瞟一眼看似胜券在握的糜知韵,却笑着说:“太子妃雅兴,理应奉陪。”
离开香芜院后的白幼黎便再也没碰过诗词歌赋,也知道今日自己落在糜知韵的激将法里面,但她想试试。
旧时脑海中的诗词存量很多,她只是缺乏了即兴创作的能力。
不过对付凌氏鹰犬,绰绰有余。
凌承佐狭眸半垂,眸光掠在白言霈身前,头偏向太子妃淡声说道:“你们玩。”留下糜知韵与一行贴身侍卫离开风亭。
东刕右贤王正与皇帝凌晖在曲江池差边宴饮,他得过去。
糜知韵今日高调主动来这风亭,完全事出有因,为了不让滞留在京都的东刕人起疑大岍已经出手反制东刕,便要收起轻慢,像从前那样一面较着劲,一面又不得不款待着他们东刕人。
纵然宁华公主的皮相正在迷惑着东刕使臣白言霈,可总归不能保障万无一失。
飞花令以“春江花月”为令,逐句铺陈开来,白言霈七分魂魄脱离风亭,罚酒一杯,洞悉几月不曾露面的齐王今日还是没有出现在曲江边,十分不寻常。
酒过三巡,贺兰融携发妻李印仪、长女贺兰娍、其子贺兰翊谒见骆苕。
有小孩加入,场面一度热闹起来。
贺兰娍自告奋勇和母亲李印仪加入飞花令,贺兰翊这个混世魔王一门心思想钻入江水,被贺兰融一把掖拽住后领,贺兰融心力憔悴:“翊儿,昨日大病初愈,今早还喊头疼,怎得现在屁股就痒痒了!”
“翊儿头早就不疼了!翊儿屁股不想痒痒!父亲快放开翊儿,翊儿只想看看江里面的鱼!”
在江边,贺兰融将贺兰翊夹在腋下,瞥见前来的白言霈吁出长气:“犬子顽劣,白兄见谅。”
白言霈笑问:“令郎今年可是五岁?”
贺兰翊虎头虎脑骨架随父,长得比同龄小孩要高一个脑袋,看着像七八岁。
贺兰融沉沉道是:“时间过得快,一晃五六年就过去了。”
李印仪怀贺兰翊的时候,正是孝玄帝屠戮宗亲夷白氏六族的时候。
六年,可以轻易覆灭一个王朝。
白言霈沉吟片刻,突然又问:“齐王最近怎么都不见踪影?”
他看向贺兰融,好以抓住贺兰融神情变化,“扶棺返乡那日,你与李娘子在城外为我送行,齐王却在二十里外的长亭截我去路,为了公主,对我大肆羞辱之后扬长而去,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今日这样的场合,齐王怎会不见踪影,想来倒觉奇怪。”
贺兰融一直奇怪凌文袤数月没上朝,还为骆苕去长亭羞辱过白言霈,在听闻这桩事时面皮不由打抽,他摇头道:“齐王向来不拘行踪无定,几月没上过朝也不见凌……陛……陛下提及过他。”
故人相见已是新朝,贺兰融在白言霈面前提及凌晖,还很不自在,离开朝堂私底下他还是称凌晖老贼,不过面对东刕的使臣,不得已喊那老贼一声陛下。
白言霈从贺兰融脸上没有看出异样,像那齐王确实凭空消失了一样,他笑了笑言归正传:“西浑一战,你与裴公赫赫威名传至东刕,我为你高兴,此役过后一定会重获重用,我还是为你高兴。”
“如今东刕愿助岍国一臂之力吞并圻国,在你凯旋封大将军之时,我大约在返回东刕的路上,在此,我先遥祝你拜将封侯。”
贺兰融和白言霈从前常常这样讨论国事,可惜这不是从前,他沉默着没接话。
不知何时不再扑腾认真听讲的贺兰翊,横着脖子望着白言霈,不禁问:“什么是拜将封侯?什么遥祝咬住?”又问,“白星使要去哪?”转头又又问贺兰融,“父亲要当大将军了吗?”神气道,“外祖父是大将军,父亲也是大将军,父亲放翊儿下来,翊儿要把好消息告诉母亲。”
这些话最不该让小孩听了去在大庭广众之下瞎嚷嚷。
贺兰融赶忙放下贺兰翊,抓紧贺兰翊两片小肩膀,一通说教外加软哄。
贺兰翊很快记住了该记的,颠颠跑去找李印仪,搅乱满亭飞花令。
申时初,艳阳高照,烘烫的风穿亭而过,齐王凌文袤顶着一身日光,精神不济看似铩羽而来。
他刻意经过白言霈站在白言霈身侧,肩膀几乎挨住肩膀,偏头俯瞰直接赶人:“陪了公主一日,白星使你该回了。”
白姓男宠的用处已经发挥到极致,也该丢了。
几月未见的人堂而皇之出现,骆苕撩着帷幔不知如何开口,却听见凌文袤远远对她说:“德妃娘娘在西苑设下酒宴,让本王亲自来接你。”
骆苕听那声色混浊不堪,似乎藏着一整腔不满。
白幼黎却学着凌文袤的样子将肩膀挨着骆苕,偏头低语,先刻意喊一声:“嫂嫂。”才说,“你也该跟齐王做个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