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谁都能清晰感受到那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气势,亭内亭外弥漫着无声的对峙。
恰好风亭内的人玩得也有点倦怠,纷纷准备离场。
李印仪朝女儿贺兰娍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贺兰娍立刻会意,她仪态端庄,举止持重地转向太子妃糜知韵,叉手作揖,恭恭敬敬地行去福礼,声音泠汀清脆:“太子妃,小女在此向您拜别。”
李印仪也随着贺兰娍一同告辞,心思却飞去亭外,目光在人群中逡巡,试图能搜寻到早不知去向的贺兰融父子俩的身影。
糜知韵自然明白,李愈大将军是东宫亟需拉拢的重要人物,于是她眉宇间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先掠过李印仪,继而落在贺兰娍身上,由衷称赞道:“令嫒方才吟咏的那句‘春江水,杯中月,且倾浊酒醉蛾眉’,意境清雅,十分贴合今日上巳节踏青饮酒的节令气息,远比我们这些只会绞尽脑汁,搬弄先人诗文的成年人要强上千万倍。贺兰小女郎,下次若有机会,你我定要好好切磋一番诗艺才好。”
“多谢太子妃抬爱夸赞,小女愧不敢当。”贺兰娍说话时,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白幼黎背身的裙裾上,她保持着恭谨的姿态,回应道,“小女恭候太子妃日后的约请,定当悉心准备。”
年纪尚轻的贺兰娍,对于白氏六族过往的恩怨纠葛虽只知大概,但今日却对白幼黎生出了由衷的钦佩。
白幼黎方才行酒令时所吟诗词,句句犀利,锋芒毕露犹如出鞘利剑,且信手拈来,毫不费力,整场酒令竟被她行得如临戎场,气势逼人,连宁华公主和太子妃都不得不暂避其锋。
那可是她十分喜爱的宁华公主诶。
贺兰娍只觉得,在场众人似乎都心怀忌惮,生怕一言不慎便会触怒白幼黎。
李印仪携着贺兰娍,又转向骆苕与白幼黎告辞,随后步出风亭。她们同样向齐王行了礼,并向白言霈询问了贺兰融的去向后,匆匆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此时,曲江边踏歌起舞的人群欢歌阵阵,缭绕的歌声随风飘荡,掩盖了风亭内这场聚会结束后短暂的尴尬与寂静。
皇太子凌承佐尚未归来接应太子妃,糜知韵无意留下来观看这一出争风吃醋,暗流涌动的闹剧,转向骆苕,温言道:“德妃娘娘设宴西苑,我先前去赴宴,你不要在此耽搁太久。” 她的视线扫过白幼黎,却连一句客套话也未留下,便带着几位随侍的嬷嬷走下亭阶,向东刕使臣白言霈告辞。
离去时,她更是未曾拿正眼瞧一下齐王凌文袤。
骨子里,糜知韵对凌文袤充满了深刻的痛恨,这恨意,远不止如今表面上的政敌对立这一层。
去岁在勍州,凌文袤率领数千甲士,将冰冷的长刀架在族中长老与亲眷脖颈之上的场景,糜知韵至今铭记在心。
那时,糜氏一族在凌文袤不择手段的威逼与羞辱之下,颜面尽失,却只能忍气吞声,最终才换来了她这太子妃的身份。
太子妃这个头衔,于糜知韵个人而言,仅仅是一个虚名。若不做这太子妃,她仍是那个不必丢失本真,宁静自在的糜氏千金糜知韵。
然而,既已丢失了那份本真,她便必须为糜氏一族撑起一片荣耀的天空,这是她的责任与宿命。
想起那位皇太子夫君凌承佐,糜知韵很难用确切的情感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
疏离却不遥远,恭敬却无爱意,她时常觉得,如此相敬如宾保持距离才是最好的状态,但心底又会莫名萌生出一丝多余的,不切实际的淡淡惆怅。
糜知韵信步来到一处临江的空地,独自伫立,望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曲江江水,深深地吸入一口气。
她唇线微抿,在沉思中反复抿动,整理着纷乱的思绪。
这场匆忙而定,如同盲婚哑嫁的婚姻,押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与性命,虽然不尽如人意,但万幸的是,皇帝确实格外器重皇太子,而凌承佐本人也具备储君应有的品行与才智,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微微侧身,眯起眼睛朝风亭的方向回望过去,只见方才亭外的人早已消失,唯余几片帷幔在风中飘扬舞动。
那些阻她前路的人,她有的是耐性对付他们。
片刻之后,糜知韵终于转身离开曲江江畔,将身后的歌舞与暗涌都关在了渐渐远去的风景里。
风亭内,骆苕推拒西苑酒宴,什么都不再说直接让申怡收拾东西打道回府。
凌文袤在白言霈面前被骆苕拒绝,脸色不太好看,但知道骆苕不再继续与白姓男宠继续处在一处,拥塞的胸腔也顺畅了一些。
指尖无意识地刮过身侧袍面,视线往石案一撇认出骆苕所用酒杯,顺其自然斟满一杯果露酒,以酒代水解渴,心思却已经在盘算车驾回公主府的半道再截人。
酒水入喉甘甜,饮完他就先走。
申怡看着凌文袤熟络地拿骆苕的酒杯饮酒,心里直打鼓,视线再转去另外两人,那兄妹二人未加掩饰的神色十分骇人。
申怡喟叹这样的场景,心中直报怨,这几个有着千般心性的人为何偏偏忍着挤在一处。
白幼黎正欲讥嘲凌文袤没脸没皮的痞状,白言霈先出声拦下白幼黎:“你去外面等阿兄,阿兄有话单独对公主说,齐王如若不介意,亦可旁听。”
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