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苕在悬恩寺留宿一夜。
夜里和慕容谨同眠的骆苕噩梦缠身,梦境里骇人的场景连续跳跃转换,怪诞荒唐,惊醒后的她冒出一身冷汗,耳内充斥着梦里挥拂不去的一声声质问。
骆苕克制住急促呼吸,听着慕容谨均匀安睡的呼吸声,梦里的焦躁,在梦外慢慢被抚平。
她转了个身蜷曲身体掖好被子,对着暗夜把梦里他们质问她的低低念出来:“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质问。
父皇质问她:“为什么明知凌晖害了父皇,还要助纣为虐?”
骆骞质问她:“朕封你为长公主,如此信任你,为什么要背叛朕?”
骆炎质问她:“宁华,为什么不帮帮朕?”
白言霈质问她:“为什么见异思迁?”
连凌文袤也质问她为什么,为什么步履不坚,心思摇摆。
骆苕把蜷曲的身体打开,再度躺平深深吸气。
翌日清晨,林间雀鸟啼鸣,骆苕在幽幽木鱼声中转醒,仔细洗漱整装完毕前去隔壁禅室。
在门口,骆苕望着慕容谨诵经的背影站了片刻,便去厨堂亲自准备早膳。
饭后在寺中打理苗圃,骆苕修剪完枝桠才跟慕容谨不经意间说起骆炎,像骆炎从来都是康健的一样:“阿母,炎儿过些日子就要迁居丰阳,子晴小女郎和昭昭会陪他前去,阿母有什么要叮嘱炎儿的吗?”
满园疏枝过的石榴树萧条地暴露在融融日光下。
慕容谨所知消息都是骆苕送进悬恩寺,慕容谨也知道骆苕总是捡好的消息讲给她听,昨日母女二人提及骆炎,骆苕浅浅只说骆炎恢复得不错,后续慕容谨没再多问。
慕容谨放下手中枝剪,她没有什么能叮嘱骆炎,不抱期望便没有失望:“炎儿个子长得快,阿母给炎儿缝制了两身简便夏期常服,一会儿下山你替阿母交给他。”反而柔声叮嘱骆苕,“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阿母在悬恩寺等你回来。”
骆苕点头道嗯,笑着说:“炎儿一定会喜欢阿母亲手缝制的新衣。”
慕容谨跟着笑了笑:“喜欢就好。”
骆苕带着两身柔软新衣下山回府。
山路的石阶修得坡度小,石面平坦宽阔,只是多几番曲折稍显路途远了点,快到山脚下,骆苕远远地看到有一行东刕人候在马车边在等她,骆苕心一沉迈下石阶。
编着东刕发辫,一身东刕装束的白幼黎神采奕奕看着骆苕下来:“公主殿下您让我好等。”
“你怎么在这?”
昨日申怡没有跟随骆苕来悬恩寺,连身旁的侍卫都是陌生面孔,不再是原来的葛七和肖绩,骆苕有点疲于应付白幼黎。
随行的一行东刕人中规中矩,向骆苕这面行礼,骆苕这边的侍卫抱拳还礼。
“我为何不可在这?”白幼黎一下一下往掌中叩击马鞭,“你们岍国皇帝给我们定了个规矩,只要奉公守法,除了不该去的地方不能去,这京都城可以畅通无阻。东郊的公主府养了尊比您更大的佛自是不能去,那上面的悬恩寺我也不能去,那只有在山脚下的光明大道上等您了。”
“公主殿下,您是不是还要问,我为何知道您在悬恩寺?”
白幼黎淡撇一眼骆苕身边的侍卫,“自那日汎河您与阿兄一别,阿兄说,您一定会来悬恩寺,这不,还真让阿兄说准了。”
骆苕默着走近马车,白幼黎以为她要走,出言阻拦:“我还有话跟公主殿下说,别着急走。”
“嗯。”
骆苕应白幼黎一声表示她没打算走,将装有衣袍的包囊交给站在杌凳边的马夫,“放进车厢。”
骆苕回身看着白幼黎,等白幼黎说话,白幼黎双臂往身后一交:“我的翁公李潜在雁鸣山已经羽化升仙,本打算去雁鸣居一趟,结果听闻雁鸣山在去年就封了山,还听闻公主殿下为沈觅收了尸安了葬,敢问公主殿下,您为何会给沈觅敛尸安葬?沈觅可有对您提及过我?”
还不忘叹声道,“翁公为我取名青苒时的场景犹在眼前,转眼间,翁公和师兄都已不在人世间,连雁鸣山都被封了,可谓世事难料。”
李潜为凌晖效力,沈觅杀了李潜代替李潜雁鸣居士之位,与英国公独孤解保持联络,独孤解又与白言霈有联络,这些错综复杂的人和事在骆苕面前猝然出现又猝然消失,实则背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变,奈何,被骆苕串连起剪除掉,随着雁鸣居的消失,所有的人和事也烟消云散。
骆苕为了引出沈觅背后联络的独孤解,答应沈觅在他死后为他和他的母亲安葬。
钟情于青苒的沈觅是骆苕杀的第一个人,骆苕永远记得他。
“沈觅画了青苒的许多画像,他应该很喜欢师妹青苒,沈觅死前没有提及青苒,死后,那些画像便被我烧了。”骆苕定睛白幼黎,简短结语,“若问为何安葬沈觅,全因青苒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