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长亭。
城外离京都二十里外的长亭内,鲜有地灯火辉煌,亭长在局促的前堂,揣着手等候扶棺车队到来。
下发的檄书交代,扶棺车队今夜需留宿两三个时辰,让他们打点好一切,候着便是。
亭长一面竖着耳朵听外面动静,一面朝堂内最显眼的座案不停打量。
座案狭小,三人尤显醒目,一刻钟前,递的是京都刑部符契入内吃茶歇脚。
左边随从年纪最长,高个厚膀,赤眉纵目络腮胡,说话随和点到为止,即便如此粗犷的面相,只要一开口便不觉得粗野,穿一身赭石色圆领袍,端端坐在座内,透露着满身涵养。
右边白净秀气随从估摸着十五六岁的年纪,着柳青色圆领袍,瞧着有点纤弱,腰间配着柄不俗横刀,散漫地坐着,目光时不时察视周遭。
亭长不着痕迹地撞上少年人的视线,又不着痕迹地收回眼去,心中暗道:少年看似纤弱,目光却在某一刹泄漏了煞气,是个不好惹的随从。
中间那位不必多想,一定大有来头。
亭外三匹油光水亮的骏马没有牵去马厩,就那样水灵灵拴在亭口,其中一匹马额配缀精美鳐鱼当卢,喻示主人身份高贵。
亭长接人识物多年,这点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座中的年轻贵人冠发利落,剑眉朗目,面部中庭、下庭曲线折度完美到世间无双。
一身素净茜色方领长袍裁出精绝身型,内着牙色中衣,领口上露出一截脖颈,与清晰下颌线交相辉映,造就本真轮廓。
腰佩牙色蹀躞带,下着牙色马靴的双腿伸出坐榻,松松支在地面,指尖有意无意来回把玩着一枚牙佩,整个人的姿态很是松弛。
薄厚恰到好处的淡唇正恰到好处地启合着,和他的两位随从在认真交谈今年的马政,言语张弛有度,能窥见其往常的为人做派定不苛刻。
只不过,此等鲜亮颜色的年轻贵人,骏马傍身,歇脚在只离京都二十里外的长亭,很是蹊跷。
亭长隐隐察觉他有一丝身单影只的味道。
思忖间,外面放风的亭卒急急打帘压声禀报,唯恐惊扰堂内茶叙的三人:“来了,来了,快到长亭了。”
扶棺车队快到了。
亭长应了声,招呼几小亭卒集合,自己行到年轻贵人案前,毕恭毕敬揖礼,笑呵呵着说:“郎官好好歇脚,如有什么吩咐招呼堂内役卒,小的昨日接下京都檄书,得去接应一纵扶棺回乡车队,他们已经抵达亭外,小的不能在此招待郎官了,望恕罪。”
“官差要紧。”凌文袤将牙佩往案面一叩,云淡风轻道,“不可疏忽。”
等的就是那兄妹二人,怎可疏忽。
赤眉呷了口暖茶,看一眼躬身的亭长:“去吧,东刕使臣需好生招待。”
亭长连连道是,收袖直起身板正欲告退,视线扫过桌案,方才那枚在凌文袤指尖把玩的牙佩,不知何时露出全貌,牙佩的制式以及上面的双鱼纹样完全暴露在视线下。
亭长觉得眼熟,不由多看了一眼,快速搜寻与之契合的记忆。
“你也认得这枚符佩?”
凌文袤抬眼相问,语气有点让人琢磨不透。
亭长镇定摇头:“不认得。”继而解释,“郎官的牙佩实在精巧,把小的的浊眼吸引得不忍挪开,不免多看了一会儿。小的这就退下。”
一清按着自己腰上不菲横刀,出了声,像在给亭长判刑:“认得便是认得,不认得便是不认得,瞧你那样一定是认得的,为什么要说不认得。”
凌文袤不说话,赤眉挥手让亭长退去。
亭长收下一记惊骇,忙转身离开,他确实想起这枚鱼纹符佩在哪里见过了,虽然时间有点久远,但记忆仍然还在,而且越来越清晰。
前朝宁华公主身边的几位精卫,许多年前曾来过这所长亭,腰上挂的就是鱼纹符佩。
亭长再联想今夜留宿扶棺之人的身份,把所有的事情串起来,所有的蹊跷都有了回应。
仔细揣摩,这位茜色袍郎官出现在长亭,就是特意等候白明绪之孙白言霈。
郎官穿得如此鲜亮,与扶棺之人应有的穿着衣色两厢对比,明显携带嘲讽意味。
亭长开门撩起草帘钻入寒风,不禁打了个哆嗦,祈祷今晚亭内千万别生事端。
宁华公主还是宁华公主,但与前朝已经大不相同,如今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反正不是他们这些杂役该担心的,他们该担心的只有头上这颗脑袋。
几息又几息过后,草帘从中间向两边撩了上去,寒风呼啦啦先灌进来。
堂内空气犹如结了寒冰,静默无声。
“白星使,白娘子,诸位请进。”亭长迈进堂内躬身邀请,眼风瞥向显眼的桌案,只见面朝门口的郎官施施然将鱼纹符佩推来案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