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京前的庆功宴,围绕架起的冉冉篝火,骆苕金钗华服柳手水腰,裙袂拖星带月,伴着宫廷燕乐,把最美最绚烂的自己献给了大嵘的凉州。
这是她在大众广庭下的第一支舞,也是生平最后一支舞。
骆苕还谒见了裴山恭。
褪下武装,着一袭牙白青竹暗纹长袍的裴山恭,身型瘦削卓立,眉眼温雅,与她娓娓叙谈西浑夸甫之事,最后似是不经意间才问起她的母亲。
骆苕看得出裴山恭在提及母亲时的踟蹰谨慎,纵使相隔千里,裴山恭怕因他的相问,会惊扰到她的母亲。
骆苕向裴山恭行去晚辈礼,诚然回话:“母亲一切安好。离京前,母亲让宁华带话给得胜而归的裴公,母亲说——望君安好长相思,不记往事长戚戚,但祈来日重逢时,一杯清茶序新期。”
裴山恭明显一怔,怔忡着看着骆苕向他行下这一记晚辈礼。
当年,慕容谨为他免遭帝权忌惮倾覆,在皇帝将她赐婚给彼时还是韩王的骆炜诠后,抵死不肯与他相见,接连送往慕容府的三十九封书信,原封不动地逐一被退回。
从此,裴山恭与那声声喊他云却兄兄的少女,两地相隔,杳杳无音。
猝然听到相隔二十五年后的回音,裴山恭一时难以判断究竟身处何方。
“母亲还说,今岁节气温煦,凉州的白柰应当较往年早熟,倘若裴公征讨西浑得胜之时白柰正当熟,烦请裴公采摘些许,让宁华捎带去悬恩寺。”骆苕收袖抬眼,言语轻盈。
裴山恭的视线,终于从骆苕四分肖母的脸面划去天际,对着京都城的方向久久展望,在某一瞬,突然抚今追昔地笑了,眼尾显露出笑起来才有的浅细褶痕,他说:“此时,繁挂高枝的白柰青涩生酸,长公主返京之日,我会将采摘的白柰封装妥当,捎带回悬恩寺之时正当熟,皇太后见之便可食用。”
掐算返程时期,恰好能让白柰自熟。
骆苕眨眼恍然,笑着道谢:“多谢裴公。”
二人又说了好久一会话,裴公因公暂且不能解职,这次也不能同凯旋大军返回京都,需静等皇命。
告别后的骆苕,因母亲的这位故人,她的心境变得宽广。
带着满腔想要与母亲叙话的心情,踏上返京之路。
好似所有人对这次返京,内心深处都蕴藏着那么一丝不可言喻的急切,所以返京速度异常快。
快到骆苕来不及感受到已经入冬。
京都城丽日当空,街巷披红戴绿,日光下早已挤满倾巢而出的百姓夹道相迎,文武百官列队恭迎,排场比往年盛大热闹很多很多。
得胜而归的队伍军容齐整,招展着旌旗,押解西浑俘虏以及战利品,缓缓穿过明德门,行进在天街,最后肃整地停在朱雀门外。
凌晖站在朱雀门内,袍服齐整考据,冠子下的头颅微微昂起,望着远处得胜凯旋的队伍齐齐下马,朝他步履井然款款而来。
他在检阅、慰劳他节制的兵马,同时他也在接受百官、万民的审视。
骆苕和申怡二人被护在队伍内,脚步放缓渐渐停住落在后头,骆苕的视线在凌文袤时隐时现的项背定格一眼,调转脚尖默默退离队伍。
出征前,凌晖只允许她以监军使的虚衔代替骆炎出征,返京后,却不再允许她以长公主的身份出现在百官百姓的视野之中。
今日,需要树立威信的凌晖,不容任何人染指他的权威。
“将此物交给葛七,让他先送去悬恩寺,并转告母亲,我稍晚就去。”骆苕把装满白柰的木匣塞进申怡怀中,“我入宫瞧瞧骆炎。”
申怡拿稳木匣,看着骆苕被几小护卫携带着悄然往皇城内走去。
西侧门的值守守卫已经换人,恪尽职守的守卫不认识骆苕,看一眼灰扑扑的骆苕递来的宫牌,也没多大惊异,指了指骆苕身边的几小护卫,只说:“他们不得入内,长公主殿下自行入内。”
曹勤事先交代过值门守卫,按旧例只能放长公主一人进入皇宫。
骆苕望了眼巍峨宫墙,信步入宫,踩着熟悉的甬道掠过一道道门前去骆炎的寝殿,她不由按了按袖内的五色马鞭,加速脚下频率。
怎料骆炎不在寝殿,脸生的宫卫平声告知她骆炎去向:“廖内侍监陪陛下去了含章殿。”
在得知骆炎在含章殿,骆苕心底生出丝丝轻快,说明骆炎不再缠绵病榻,可以下榻走动了,在凉州得到骆炎大病痊愈的秘报,此刻越发切身体会。
骆苕平息疾行后的喘息,再次调转脚尖前往含章殿,空旷少人的石砖宫道上徒留沙沙脚步声。
含章殿前,皇帝亲卫还是原来那几位,他们全聚集在一处,神色凝重像在议论着重要事,这样散乱的场景有别于往常的庄重。
有人远远瞥见骆苕先愣了一下,而后快速招呼同僚注意。
所有亲卫齐刷刷望向骆苕,有人当机立断前来拦住她,语音冷得令人发怵:“长公主殿下现在,还不能觐见陛下。”
骆苕看向殿门紧闭的含章殿,心间顿时涌起蹊跷,再看向远处的一众亲卫,才看清其中一位右臂的袍面敞着一道血口,翻出染了血色的白色里衣,正赫然暴露在她的视线下,那个亲卫还面色不善地盯着她。
今日大军凯旋,此时宫内出现血光,骆苕顿觉不详,方才的轻快一直往下坠,坠至谷底,不及多想,脱口是一腔的威仪:“让开。既然允准本宫入宫,便是允准本宫觐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