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大胜归来,军民夹道相迎,他从喧嚣热烈,如同表彰的虚幻声浪中竟找寻不到她的身影。
不知齐王归来之时,她会不会前去相迎。
明明还没发生的事,此刻胸腔内竟升腾起缕缕嫉意呼之欲出,这完全不似从前,为了凌氏基业深沉隐忍的他。
凌承佐按下随时可使人面目全非的嫉,指尖往石案上一扣,淡然开口:“听闻,安乐公主来过凉州?还听闻安乐公主身怀有孕?”
远远的,是她刚好能听见的清浅平稳声量,他看着她踱步过来。
“是。”人很疲累,但面对这样的问题,骆苕没有不答的道理,还如实道,“安乐让我帮她将两封书信带回京都,一封交给她的母亲,一封给交给大冢宰。凌世子既然问起,今日我便将两封书信交给凌世子,劳烦凌世子代为转交。”
骆苕脚步落定,转向申怡吩咐一句。
凌承佐只是将视线收回却没说话,好像他一早知晓书信的存在,并理应来拿这两封书信一样。
虽然他对这两封书信的存在全然不知。
申怡应承后,向凌承佐正正行去一礼,接过骆苕摘下的风帽往屋内去取书信。
骆苕就那样离凌承佐十步开外的距离侧身站着,松弛着唇线,视线放去天际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申怡交过书信,便听见凌承佐的吩咐:“申宫官先下去,未经召唤不得入内。”
声色平平,申怡却在平平的声色内感受到了蔑视万物的压迫感。
她侧头看向骆苕,骆苕对她笑了笑,轻声说:“去吧,多备点饭食,一会儿凌世子叙完话,我唤你。”
多备点饭食,想及奔走的这一日,申怡知道骆苕饿得不轻,应声眼风瞟过凌承佐默然退去。
秋风穿过树梢,褪下几片鎏金香叶,打着旋无声洒入庭院。
凌承佐慢条斯理给骆苕沏了杯茶,和暖道:“坐下先饮茶。”
骆苕没有迟疑,落座饮茶搁盏一气呵成,茶已饮完,久不见对面发话,目光凝着案上的败叶挣扎着想脱离案面,她问:“凌世子可还有旁的交代?”
她面对凌承佐的时候,总会沦陷在自己的无能和无力里。
譬如,儿时下树他执着接她下来时。
譬如,他棒杀文士时。
譬如,白明绪被夷六族时。
再譬如,那夜在平宁宫的时候。
“京中秘报,报骆炎大病痊愈。”
凌承佐朗朗声色,抚平骆苕紧绞的眉心。
骆苕终于看他,郑重着说:“多谢凌世子相告。”
目光交接,凌承佐问得直白难堪:“申宫官还不知你与我已有肌肤之亲?”潋潋眸光缀在眼尾上扬的眼眶内,尖酸固执,“那,他呢?”
骆苕在他翻涌的金褐色眼眸下,看到扭曲的自己,她不知为何谈话内容霎时跳转,深深嗅过一息,冷笑反问:“你希望这些人都知道?” 就那样直直看着他,一字一字道,“你可以昭告全天下,你,凌立行,以爱之名,奸污了宁华长公主。”
奸污。
扣在案面的手掌陡然收紧,不过一瞬,重新松散。
她说的每个字眼更为尖酸难堪,如一柄钢刀刺进他还搏跳胸腔,不断翻搅,直至血肉模糊。
他却像在她的刀尖舔着自己的血,自取其咎但甘之如饴。
凌承佐端盏呡入一口温茶,跳过前言温声道:“明日和我一起巡视四军镇。”
骆苕刚要拒绝,听见他又道,“将来的一国之后,只会体察民情断然不够,此次征讨西浑大获全胜,趁此机会体察军情,理所应当。”
“我依你在平宁宫所言,许你做拥有实权的皇后。”凌承佐忽略她的真实所想,言语真挚,“将来我若为帝,你必将为后,京中提擢官员,凭你的细致,裁决定在我之上,至于各地启用哪位镇将,待到我登临帝位,想必你已对各军镇了若指掌,亦可代我行事。”
骆苕潸然失笑:“你能确保将来登位?”
凌承佐看着她,也是笑:“我的父亲调用裴山恭和贺兰融为我的佐将,亲手将军功塞进我怀里,内在意思谁人不知?倘若将来有人夺了权谋了位,于你而言,没有任何损失。”
“不过,我不会给那人有谋权夺位的机会。”
冷傲不容亵渎的声音叩击骆苕的耳膜。
那人指谁,二人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