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两军交战的画面,浮现在骆苕知觉滞后的脑中。
昨日昨夜与兵将一起枕戈待旦,在关内坚守关隘,多次击退西浑猛烈攻势,她听花凊安排,只在后方倒水递食,探视伤兵,对战损情况不如今日这般直观。
今日她远据后军高台,看得也不真切,但一幕幕是深入骨髓的血淋淋。
此刻的她,才感觉到内心的恐惧。
金创药药味不断在鼻腔内堆积,这熟悉的气味对她来说,有六分宁神作用,又夹杂四分担忧,就如挂念的征战之人,在得知其平安归来却身负鳞伤时的复杂心境。
作为北路军主帅的他,本不会如此快地出现在关外,可他偏偏来了,在听到慕容余说他来了的时候,她人还是木的,视线也是木的,根本搜寻不到人,直至夜幕之时,她才从千军万马之中看到了他的身影。
骆苕挥动眼睫,伸手轻悄覆上他筋骨棱嶒的掌背。
不过一个小小举动,引来的却是周身气流骤然错乱,她的手腕在没有任何征兆之下,就被死死握住。
疼痛如电,她本能轻呼一声。
又在她只来得及睁大眼睛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手腕缠紧的疼痛霎时消失,只觉方才蓦然出现在她脸侧的人,吐出长气,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一动不动。
好半晌没有响动。
骆苕愣愣眨眼,调匀放缓呼吸,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她意识到,凌文袤还没从战场高度警觉中脱离,适才把她不知当什么了,是撩过原野的风?还是掠行草木的西浑铁蹄?
骆苕又眨了一盏茶时间的眼,察觉埋在颈窝的人醒来,翻去身然后坐起,从床榻上下去摸黑穿靴,她正彷徨着要不要去掌灯,就觉立在床榻边的人大力煽动几下袍面,整理好袍裾阔步离开,没留下一言半语。
脖颈上弥留的刺热,在提醒骆苕方才不是梦境。
夜过戌时,申怡带来消息,关外收割战场的将士已经陆续入关,开始整顿歇息,又叹息着说:“裴公与夸甫周旋多时,劝夸甫为了还活着的部众审时度势,只要夸甫放下利刃前往京都为质,便可保全部众和自己性命,夸甫以放走其十二岁幼子为条件才肯束手就擒……唉……”
骆苕瞧着申怡并不轻松的神色,料知出现变故,就听见申怡继续道,“夸甫那十二岁幼子带着三十余心腹绝尘而去后,夸甫并未信守承诺,非但弓戈相向,孤注一掷,还提弓欲射杀裴公,不过万幸,裴公的宝骏替裴公挡下一劫,裴公从负伤的马上跌落,受了些许跌伤,随行军医道并无大碍。矣部夸甫,死于阵前。”
骆苕眸光染上郁色,脱口问:“裴公此时人在何处?”
她还从未正式谒见过裴山恭,一直远远地才能瞥上一眼,先前碍于大战在即,她这个在军中几乎毫无作用的人,不好去搅扰他,但现下,她想去谒见母亲的这位故人。
正式地问安,一闪而过的直觉催促她就该此时去。
申怡知骆苕所想,明白她的担忧:“此时裴公大约才入关,在关内还要与将士一同用饭以及检验死伤兵士的详实状况,殿下切莫担忧,过几日整饬清明了,裴公自然也就清闲下来,届时再好好叙话不迟。”
大打胜强,本该也要在这边塞之地功庆一番,只是碍于这次的行军总管凌承佐还未抵返,一切无可言状的庆贺都还压在每个人心头,不可有过多的宣泄之色。
那个未来的储君,即便大伙不说,也要心照不宣地去重视他,过早的大肆庆贺,是对未来储君的轻视怠慢,实在不可取。
身为凉州刺史的裴山恭,这个时候该尽显本职,一心料理战后损失,无暇旁事。
骆苕想了想颔首应和:“听你的,过几日再好好续话。”
“殿下。”申怡展开笑颜,“您多日都不曾仔细用饭,好生歇息过,使女去给您备浴汤,您好好梳洗一番,今晚也该让殿下宽心睡上一觉了。”
骆苕跟着笑起:“罢了,自己随意打发打发就成,今晚断然能睡个好觉。你去忙你的,过后也好生歇息。”
府内的仆俾此时应该还在为归来的将士忙碌,关口柴薪不绝生火做饭,申怡要代她去看顾将士,大可不必将时间浪费在她这边。
申怡得令没再迟疑,出了凉州府。
稍晚,还是灰头土脸的骆苕,等来了同样灰头土脸的花凊和慕容余。
花凊把一小包香酥肉往案上一摊,掀开槲叶一角,脸上是可掬的笑容:“也不知谁猎了头马鹿,让人做成了香喷喷的马鹿酥,特意抢来给殿下尝尝鲜,瞧殿下这些日子茶饭不思的,也该大大补上一补。”
“今日的火头,手艺可不得了,”慕容余给骆苕倒茶,颇为无奈地摇头,烟熏火燎地解释花凊为何要抢,“马鹿酥还没出锅,就被裴公安份分配给将士们,我们的花帅啊,尝出马鹿酥的好滋味来,不肯让出自己的,伸手就去把凌帅的全抢了过来,这不,都在阿姊这了。”
槲叶内五六颗裹着浆液的酥肉早已凉透,再被凉州夜风汲走一些水分,正脆生生金灿灿地呈现在骆苕眼前。
骆苕嗅了嗅,光闻气味还算寻常,指尖拈起一枚,视线却落在花凊打了绷带的手掌,顺手指了指问:“伤得可重?”将马鹿酥送入口,细细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