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得清淡:“你们要去哪?圻国还是南峪?”
周燃取掉口中石块垂头沉默,礼威咳出两声,吐尽砂粒咬牙道:“圻国!”
有人也答:“圻国。”
骆苕问向周燃:“你呢,周燃?”似乎在给周燃不同的选择。
周燃缓缓抬头明白其意,说:“南峪。”
南峪是他们最初的选择。
另外五人望向周燃。
骆苕颔首赞同:“嵘圻两国日后必有一战,你们既然逃了便逃远一些,在南峪,看看嵘圻两国究竟谁是王谁是鹿。”又道,“你们行事有自己的准则和道义,你我因各自的准则和道义各事其主,致使今日不能相容的局面,若不然,我必舍重金留你在大嵘。”
六人纷纷垂首,左右相望仅剩的同僚。
有人出声,没了先前在船上的嚣张:“那大家一起去南峪。”
骆苕吐出长气,望一眼六颗锃亮的脑袋,释然转身。
卒然脚下一歪,伸来的双臂已将人稳住:“先扶你出去。”
骆苕站稳戴好幂篱,出牢狱被凌承佐直接送入马车时,她才说:“心结已解。”
凌承佐仰头朝天幕看去,万里无云,一片晴好。
垂下眼,一动不动。
细碎的日光轻轻触碰他的眉眼,眼睫投下的阴影,将双眸藏在隐晦之中,眼睫一闪他打帘对骆苕说:“时辰不早了,让人直接送你去辅国公府邸。”
想起这顿非吃不可的年夜饭,骆苕轻轻“嗯”下一声。
“我去安排人手,将他们送出嵘地。”凌文袤放下锦帘吩咐过后没再逗留,折返回牢狱。
带着亲信行至刚才骆苕在的牢房外,吩咐亲信:“不必将这六十五人的性命留给五郎主,现在便处置掉。”眼神轻扫入牢内,“这六人,尸身喂野犬,抹去一切踪迹。”
亲信那个“是”字还未应实,凌承佐便已项背而去。
将他们刚刚点起的希望顷刻燃尽,这才是真正的解开心结。
他的心结。
牢房内的周燃浑然一震,诧然的眸光在这一刻逐渐黯淡,冷冷自嘲一声沉沉地闭上了眼。
*
骆苕和慕容余的车驾前后驶进辅国公府邸。
慕容余终于换了身合适的袍服,他小心扶下在马车内等他的骆苕,二人并肩入内府。
年夜饭,由慕容霆彦独自掌厨,骆苕和慕容余踏入厨堂才觉回至人间。
方才一路清冷阴沉,拜见过慕容烈之后更觉后背凉飕飕。
因为慕容烈根本没给两位孙辈好脸色看,身着常服一直用颤巍巍的双手,擦拭着自己的长刀。
二人福礼告退,一溜烟跑去厨堂陪着慕容霆彦,给慕容霆彦打下手。
年夜饭吃得轻悄悄,好在骆苕肚子饿得有点紧,舅父的厨艺又很好,让她想起母亲慕容瑾,她当着慕容烈的面,将自己的食量打开一些。
宴过中旬,慕容烈看着两位孙辈,破天荒开启金口,问起慕容瑾,慕容余为了应这句金口,搜刮出一大串有的没的使劲活跃气氛。
慕容烈看了一圈,端起自己的酒杯,完全是在质问:“你们都不愿与我同饮么?!”
慕容余觑见酒杯,一拍脑门起身端起酒杯拱手,腰一弯,笑呵呵地又冷呵呵了一下:“孙儿祝祖父洪福齐天,万寿无疆。”
如今他瞧见酒就泛呕,整日灌得自己不知天在水,难受极了。
慕容霆彦也起了身,端杯作揖,饮下酒却什么都没说。
骆苕说不出什么花样,人却已经起身,送杯道:“祝外祖父……”
“你的脸这是怎么了?可是跌着了,怎么将脸跌成这副丑模样?”
骆苕祝语还没送出去,就被慕容烈好奇声打断,一抬头瞧见自己的外祖父盯着她的脸啧了一声,“还成还成,这模样跟挂在书房内的山君有的一拼,好不威风。”
在场四人,除去慕容烈,其余三人面面相看。
骆苕被劫,落水伤及颜面,慕容霆彦将实情告知过慕容烈,此刻慕容烈如此表现,一时令人捉摸不透。
又听见慕容烈自我碎碎呢喃:“今日……今日是什么日子来着,我……怎么就想不起来,”自己推动四轮车,转身离去,“好像该……该去给父亲母亲上上香了。”
望着赫然离去的老人,这顿年夜饭彻底冷了下来。
慕容霆彦怔怔地站了小会儿,对慕容余说:“祖父无碍,带你阿姊出府。”
慕容余携骆苕出府,二人一路沉默,谁也没提慕容烈的“呆病”是否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