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苕将视线从天际收回,垂着眼蹲下身一言不发。
礼威拧开水囊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水,吞咽过后解恨似得磨了一下牙,戏谑着问:“可以猜一猜,你会被我们送去哪?”
骆苕一直盯着船板,没有回应。
她方才问他们,他们没有回答,时下礼威反倒反问了她,那,他自会说去哪。
没有得到回应的礼威,脑中闪过骆苕在与宋毅下棋时魅惑宋毅的模样,消下去的恨突然被挑了上来,说得狠绝得意:“我们会再送你一身富贵,把你献给圻王成为高贵的圻王妃。”
若是察觉勍州城会失守,宋毅原本的计划是逃往南峪,慕容烈要和凌晖斗,他宋毅和他的忠心部下们就不便奉陪了。
可现在宋毅死了,城中阻截凌文袤和凌承佐的那些部下愿意为了宋毅赴死,助余下的二百多人逃离嵘地。
劫持骆苕的十一人为了宋毅,改变主意决定不去南峪,而是圻国。
将骆苕敬献给圻国皇帝谭浔,为了宋毅,羞辱骆苕同时羞辱大嵘。
得到答案的骆苕,倏地抬起头,微微抖动的瞳仁显露此时的惊恐,被劫持后有直觉已经在告诉她,但和真实答案重合时,不知为何还是会害怕。
圻国的义柔公主被驸马诓骗送来大嵘,被她的父皇纳为后妃,实则关在掖庭只是一个粗使贱婢,意在羞辱圻国皇帝。
圻国皇帝也曾指名道姓要让骆苕为奴为婢,当牛做马。如今那个皇帝已崩逝,新帝谭浔同样不会放过骆苕。
她,不会成为另外一个义柔公主。
骆苕缓缓起身,望着眼前的亡命之徒,牵动唇角,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亡命之徒如愿看到了骆苕的恐惧,纷纷笑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起曾经的义柔公主被驸马送入嵘地的荒唐过程。
如同现在即将被送往圻地的骆苕。
不过他们才过江,想要完全出嵘地,应该没有那么快。
骆苕将视线移去来时的江边,江边空无一人。
勍州城此时是什么境况她一概不知,行船已过半,慕容余他们为何还没来寻她?
“听闻圻国皇帝沉湎酒色,以大嵘长公主的姿色,应该会为自己博得一席之地。”
高声说话的是之前在府邸阻拦礼威掐死骆苕的那位,名叫周燃,一向少言,心思更加深沉,做事更为圆滑,是这群人里面真正定主意的人。
骆苕回首看周燃,望进他的眼眸,寻找他说这话的目的,可是一无所获,片刻后她才问:“我若博得一席之地,你们不怕就此丧命?”
声音很浅,像在自我呢喃,并非威胁。
一群人议论声渐渐消隐,听闻自己还要丧命,各个怒从心起。
周燃面不改色,双手一摊说得不愠不怒:“我们不过朝不保夕的贱命一条,死又何妨,等到长公主入了圻地见着圻国皇帝,吹一阵枕边风得了势,还能想起取我们性命,拿去便是。”
骆苕看着一副轻松模样的周燃:“你知道我等不到那一日。”
“我知道?我为何知道?”周燃笑得更为轻松,“我可不知道。”没再理睬骆苕,向同行人打趣问道,“你们帮我好好想想,我为何知道她等不到见圻国皇帝的那一日?”
有人说:“她这不是等勍州的人来救么,肯定觉得那些个狗腿子能救得了她,那自然不用等到见圻国皇帝的那一日。”
又有人说:“她刚才好像要跳江来着,是不是觉得自己福大命大,这大江在她眼里就是条臭水沟,蹚过去就行。”
礼威嗤了一声:“她就是条爱作死的命。”
周燃抬眼拿眼风扫过骆苕,望向船外悠悠道:“我实在不知长公主是要寻死呢还是觅活。”
有人接茬:“管她呢,反正现在在我们手上,横竖都是我们赚,寻死我们不拦着,觅活就看她有没天大的本事,我们十一人立下死契,谁都奈何不了咱们。”
周燃望着船外眯起眼,几息后舒展眉心朝同行人勾勾双臂,将大伙聚拢在一起似有要事商议,并让人带骆苕去船尾离他们远一些。
骆苕坐在船尾台阶上静静等候,手掌交替揉捏手腕未消的勒痕。
一刻钟后众人散开,齐齐望着骆苕,各个面目肃然,像是不甘又像妥协。
周燃手臂搭着膝盖坐在船板,施施然道:“我们商议过后,决定给长公主三条路。”
骆苕眸色一定,听见周燃说,“第一条,长公主安分地跟着我们入大圻去面见谭浔。”
这是一条绝不可能去的死路,她不会选,周燃也知道她不会选。
“第二条,现在长公主的救兵还没到,一旦赶到将我们围困,那长公主可以选择让我们先杀了你。”
这是一条死路,容不得她选。
“这第三条呢,”周燃缓缓起了身,“长公主可以从这里跳下去,命是你自己的,要想活命,就该自己去挣。”
骆苕心中一颤,想起适才周燃所说的寻死觅活,他在逼她寻死,再觅活。
他们挟持她从勍州城逃离,又亲自埋葬了宋毅,渡江时没有追兵,若如先前所定,带她入圻地面见谭浔,他们便有被杀的风险。
因此,这时可以丢掉她这个拖他们行程的累赘。
他们给的三条,都是死路。
让她跳江,他们就没有想让她活着,不是丧命于刀下,只是换了一种死法。
许久未动的骆苕,让周燃眸中的冷厉慢慢腾起:“长公主若还执迷不悟,这一船的血性男儿会扒去你的衣服,你将被凌辱至死。”
已经没有路,骆苕站起来,尽量让脚落得稳,踏上去微颤的腿脚出卖了她,不过她很快稳住心神。
站在船尾至高点没看江水,而是定眼看周燃,好半晌才说:“多谢诸位给了一条活路,我若真能自己把命挣回来,必不会告诉旁人,宋毅葬在何处。”
不待众人反应,骆苕纵身一跃投入了江中。
“她还真想活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周燃这才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