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一时寂静下来,只有微风轻柔地拂过树叶,发出细碎而连绵的沙沙声响,仿佛连空气也凝滞了几分。
看着飘落的树叶,方笑古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波动压下,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沉声道:“秘密不可言说,若能被我道出,仅能说明以下三点:一,我非常信任对方;二,那压根算不得秘密;三,知晓秘密之人必定性命不保。七星,你觉得是你第几点?”
“你又在威胁小生吗?”七星眉头微蹙。
“明白就好,但我可以透露点别的。”言及此处,方笑古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目光落向手中的岑寂剑,指尖微微用力,沉声说道,“我不否认对他怀有别样的情愫,亦不否认对他抱有强烈的占有欲。然而,无论我究竟是何人,以何种身份陪伴在他身旁,期望护他平安的心意始终不会改变。”
七星无论如何也未料到,方笑古竟会毫无忌惮地于他面前坦露对林唯昭的心意。
这显然表明,方笑古似从未将自己视为威胁,那此番言论更像是一种挑衅。这无疑是火上浇油,七星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胡扯八道,你才是对他平安最大的障碍。”
“倘若你果真如自身所言般在意林公子,便应毫不迟疑地去寻觅他,将你所隐匿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告知于他!”七星的声音蓦地提高,挟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之意,他目光犀利如刀剑,瞪着方笑古,“你再三声称要护他周全,然而你却遮遮掩掩。”
“你实在太过狡猾。表面看来是为他着想,实则将自己置于安全之中,讲的全是漂亮话。”七星的语气愈发冷峻,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质疑道,“林公子若知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他,甚至用所谓‘保护’的名义掩盖实情,他会怎么想?若你当真觉得无所畏惧,又何须隐瞒?”
“有些话,我只需对他讲,无须告知你。”方笑古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样的质问,快速道:“林唯昭知道的关于我的事,远比你多得多。若你这么想知道,不如去亲口问问你的林公子,看他是否认可你的言论。”
“何况,”方笑古微微颔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他并非如你所想象的那般天真,亦非那般迟钝。”
“因此,你就心安理得地继续隐瞒此事吗?像你这般危险之人,暂且不论能否护他周全,单是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都尚属未知。你如今的状态,已然走火入魔且难自控……”
“就算如此。”方笑古抬眸,眉眼清冷,“与你何干。”七星的话戳穿了自己的伪装,潜在的风险早已存在。
七星压着怒火,闷声道:“小生本来就不可能管你的事,你算什么东西?小生是为了……”
“是吗?原来如此,那你又何必特意来救我呢?”方笑古眉头微蹙,短短几个字里却透着几分冷淡,脑中却已经暗暗思考后续的打算。
“喂!你别不识好歹!”七星立刻跳了起来,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声音陡然抬高,“听清楚了!小生这么做可不是为了你!从头到尾,小生为的是林唯昭!是林唯昭!不是你!少在那自作多情!你连个屁都算不上!”
“我懂了。”方笑古眉头轻蹙,故意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了点头,颔首道,“你是担忧若对我见死不救,便显得有失君子风度,又顾虑会遭林唯昭厌弃,故而才勉强出手救我。”
“那你不是也在装模作样吗。”方笑古微眯凤眼,双目沉沉地看着七星,波澜不惊道,“鉴于你自身并非忠厚之人,心中的算计比任何人都要精明,那么你又有何资格立于此处,以一副正义严正的姿态指责我呢?”
“哎呀!你这个茅坑里的臭石头!”七星怒气冲冲地吼道,猛地一把撸起袖子,手臂上的肌肉紧绷,仿佛随时准备动手。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紧张的气氛弥漫在四周,火药味似乎越来越浓。
但停云瘪了瘪嘴,打了个哈欠:“啊——”能如此放松,是因为他感觉这两人大概率是不会打起来了。一个说着要杀少爷的人,却反救了少爷。少爷一边说着插科打诨的话,却还认认真真的有问必答了。看起来,他俩关系还算融洽。
哈欠声将原本一触即发的气氛骤然缓和下来,七星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似乎再一次被方笑古牵着鼻子走了。
他立刻用力摆了摆手,语气坚决地打断对方:“停停停!不跟你这些没用的!”
“江湖上那些走火入魔到了晚期的人,小生见得多了!他们哪一个不是丧失理智,嗜血成性?见人杀人,见佛杀佛,根本分不清敌友。你现在口口声声说自己能控制得住,但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错觉。真到了心神失守,难以自持的时候,别说保护林公子,恐怕你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反而会在神志昏蒙之时亲手伤了他!”
七星言辞之间情绪愈发激动,不禁手舞足蹈,恨不能立刻将方笑古一拳击晕,再装入麻袋直接抛回苍山崖底。至于他在苍山崖有着何等显赫身份,是生是死,皆随他去罢!
这番话并非无的放矢,方笑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须臾后,沉声道:“我并不需要向你做出任何保证。”眼下他连自己都无法完全信任,更遑论向他人许下任何承诺。
方笑古的目光微微垂下,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唯昭的面容。
随即抬眸道:“但比起我,他现在更需要你。”
七星愣在原地,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带着显而易见的怀疑目光,仔细打量着方笑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方笑古能说出这样的话?
“尺素心思细腻,做事机敏,但却是楚孟的人。陈浅虽老实,但遇到麻烦事,便会手忙脚乱,也难堪大任。林唯昭身边需要个能办事的人,而放眼当下,也只有你了。”方笑古的这个回答并非一时之间的情绪波动,而是经过反复思考与内心挣扎后得出的清醒判断,即便自己不愿意。
“开始交代遗言了吗,说得好像你要去赴死一样。”怕不是真的快死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转念一想,方笑古?不太可能。
回过味来的七星绷着脸,不悦道,“什么是只有小生了,别说的小生像个替补似的。何况,还轮不到你来指挥小生。”
“不过,”话锋陡然一转,方笑古的凤眼微微眯起,眸光冷冽如冰刃般锋锐,冷声道,“倘若你敢对他有半分越界之举,我定会斩断你那不安分的手,让你再也碰不了针。”
七星不禁一阵嘀咕,暗自腹诽道:“且不说你动不动就要砍人这一套。何况在你动手之前,林公子恐怕已经先一步把小生给劈了,哪里还轮得到你出手?”
“此外,”方笑古皱起眉头,似在斟酌用词,沉声道,“我需暂时离开一趟。”
“离开。”七星微微一怔。
无论用什么方法,七星都希望林唯昭能远离这些纷争与危险,平安顺遂地生活。可与此同时,他内心深处那份不愿宣之于口的私心也在悄然涌动。他确实盼着方笑古能离林唯昭远些,越远越好。
然而,这句本应令其心生欣喜之语,不知缘何,竟未能使其产生愉悦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