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持涅槃三境的时长早已超过能够承受的限度,上了车驾灵气一松,姜振清就彻底力竭,虚弱地靠着软厢缓慢调息。
赞於菟半跪在她身前,挺着身子并未靠上她膝头。头上没了那些精致的金饰绳带,鬓发散乱,银白的发丝灰突突地覆住大半张脸,只一对金灿灿的竖瞳还算明亮。姜振清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一圈,叹口气,勉力伸手拨开他额前乱发,指腹蹭过颧骨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痕,轻声说:“没事的。”
赞於菟怔怔看着她,似乎是因为自己没回话,又听到她问:“怎么跑这么远,来燃灯境做什么?”
再度顾不上回话,目光几近贪婪地刻印她的眉眼,出走九幽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只顾着赌气,直到穿越了一整片万兽山脉闯进了燃灯境,才后知后觉他竟然不怕所谓的“离别”和“抛弃”了,他足够安全,安全到甚至能用离家出走来威胁为他打造出那片安全栖息地的人。
于是他觉得他应该回去,偏巧第三次天赋觉醒就此姗姗来迟。赞於菟被捕时,曾怀疑神兽一族是否已遭天道厌弃,但姜振清现身千佛窟的瞬间,他忽觉天道宠儿恰如其分,他在这一刻得救,百年前琅寰遗境中的他也在这一刻再次得救。
不,并非天道,就只是她,天地也当为她倾倒,更何况自己。
依旧没有回话,只是落叶归根倦鸟归林般又靠近了几分。姜振清不再追问,垂下眼睫,抬手覆上他后脑,指尖穿过凌乱的白发,微微倾身下来。
额头片刻相贴,却像是一个轻吻。
似乎感受到微微的颤抖,姜振清松开手时,听到他很轻地低声念了一句:“那我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呢……姐姐?”
叠字念得缠绵悱恻,意有所指,契宠、家人、情人、爱人?一种或是几种?如果可以为我死,那不能爱我吗?可是如果可以为我死,又不算爱我吗?
姜振清因为这句话深感惊讶,她意识到赞於菟这一次的觉醒非同寻常,尚未解决的问题横亘在他们之间,而赞於菟没有再固执地寻求一个答案,似乎只是一句喃喃自语。他在自己脚边跪坐下来,下巴轻轻搁在膝头,脱开了克制束缚,觉醒后对标化神巅峰的修为调动起来,肉身迅速开始恢复,同时奔流不息的灵气渡过来,协助修复丹田的损耗。
温润的暖流滑过经脉,姜振清吐了口气闭目调息,看不到注视着她的那双乖顺的眼睛渐渐变得幽深。赞於菟心想,佛门那群秃驴有一点说的没错,杀道之族屡教不改,凶性难移贪得无厌,此刻眼前心里这个唯一能够审判他又赦免他的人,已经喂养他许多食物,灵气、血肉、感情,可他腹中空空,仍觉饥饿。
佛门将神□□还九幽的布告在万象阁主阁滞留了十余日才递到刚出关的秦观手里。万泰惊喜地上前打量一圈,要知道秦观是因为看到姜振清毫不犹豫威胁佛门的战书,气急攻心功法反噬才不得不强行闭关疗伤。没想到此刻通身灵力凝练如实质,久违的淡漠气息复现,分明是太上忘情道大有进益。
“你……可是道法突破了?如今到了什么程度?”万泰急急问道。秦观没应声,草草扫过几张闭关错过的消息灵笺,嘴角忽而浅浅扯出一抹讥讽笑意,转向万泰,淡声说:“真君当称本座阁主。””
万泰微微愣住,紧接着又听秦观声线骤冷:“本座闭关前,是否交代,万象阁不可表态。”
这是责问,这竟是责问,万泰在短暂的恍惚之后,清晰地意识到,秦观终于走上一直以来他所期待的那条道路,他最得意的弟子再也不会叫他师父了,这一刻来的有些突然,他真的不再需要血亲、师长、朋友……那道侣呢?
“自作主张,依照阁规受水刑,明知故犯,加倍处置。”
万泰震惊地看向秦观,以自己的身份地位,水刑已经足够难堪,竟然降下加倍处置这种重罚。心中百感交集,他本该高兴,可真正让秦观变成铁石心肠的契机是姜振清,一切变化与波动的“眼”依旧系于她一人身上,甚至越发纠缠紧密,又当如何是好。
万泰想问,但显然秦观此刻并不想同他多言,灵气激荡开书房门户,催促他自行下去领罚。漠然看着人退出去之后,静坐半晌,这才召了传信侍从进来。
“人口迁移还有多少没完成?”
“回禀阁主,已经在收尾了。”
“缺钱缺灵石开本座的私库去领,三日内务必完工,同时重新开始给九幽送拜帖,如果到迁移完成依旧驳回,再把这封信送过去。”秦观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怅然,只这一刹的情绪,也让他胸口发堵,调息不畅。秦观凝神定气,没用灵力书写,而是翻出一张一笔笺,浓墨几笔,对折成个平整方块交给了侍从。
幽州点石殿内气氛颇为火热,一众炼器师团团聚坐,姜振清同温巨细听诸般炼制天阶灵武的想法,时而开口认可或否决。
打造天阶灵武被提上日程一则是因为姜振清始终记得那个危困之际许下的诺言,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仅剩一年,天阶灵武的打造耗时日久,稳妥起见要尽快开始。二则青州卫在开采七彩晶矿时开出了一块三目琥珀,聚灵能力极强,又亲雷火,让姜振清再次动了给自己打造本命灵武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