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很深的剑痕,一道斜向左,一道斜向右,一道竖直向下,向下的这一道延伸到悟剑碑上原本的巨大的“道”字上——偌大的石碑只刻下了这一个字,姜振清的视线顺着痕迹仔细描摹许多遍,这个道字相比试剑廊石壁上的无情剑三个字锋芒内敛许多,威胁感却增强了数倍不止,盯久了隐约感觉寒毛直竖,让姜振清想起松清尊者不怒自威的模样。松清是举世无双的剑修,她没有写剑字,而是写下这个道字,彼时她已二度斩情丝,修为濒临大乘,但仍未真正参透无情道。
继续端详下去,姜振清开始明显感觉到不舒服,剑意传递出的寒气太重,指尖发凉,经脉中的灵气有些运转不畅,略略思索,意识到应该是无情道和有情道道法相冲的缘由。转头一看,却见秦观神情极为认真地盯着悟剑碑。
师兄倒是跟这个相性还不错,念头冒出来,姜振清微微蹙眉自省,最近似乎有些心喜忘形了,忘了追究秦观如今修的已经不是剑道,而是太上忘情。
考虑到秦观身具剑骨,看起来有机会进入悟剑的心流状态,姜振清并未打扰他,默默退后一边护法等待一边取出溯回之镜探查是否有环境感应,没想到不过半炷香时间,秦观就身形微晃,从心流中脱离出来。
秦观稍觉可惜,不过已经受益匪浅,他对剑骨的认知更上一层楼,所谓剑骨不单单是一种天赋一种增幅,要感受剑骨的存在,剑即是骨,骨即是剑,如此下一步就能真切感受到人剑合一,剑是身体的延伸,刃是锋利的手臂。
“大约因为不是纯粹的剑道,松清尊者融入其中的意志有些排斥我。”秦观轻轻叹气,一抬眼,就见姜振清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开口似问又似直白陈述:“你如今修的是太上忘情。”
秦观微愣,一丝因未能修炼这门神速道法而产生的“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遗憾从脑中飞速掠过,理智很快出面主持大局,秦观摇摇头,“跟你重逢之前,才是太上忘情。”
“那如今呢,你的道怎么办?”
“船到桥头自然直,剑道、武道、亦或就是不必登峰造极的太上忘情,三千道,总有我的道。”
师兄,师兄……就是师兄呀,姜振清听到秦观笃定的声线,嘴角勾出笑意,再开口语气都欢快了几分:“以我这些年对溯回之镜的研究,发现它对复现和还原的要求可能没有那么苛刻,刚刚催动了一下,发现镜子对这里的环境是有感应的,我猜是因为它距离完整体只有一步之遥了,悟剑碑上存放着松清尊者尚未消散的剑气和意志,我们可以试试能否复现她生前这一刻的见闻。”
秦观应声:“要怎么做?”
“脱不开精血、神魂力量之类的东西作引,按我们上次用它的方法,先用精血引动看看。”姜振清还没等说完,就已经向溯回之镜注入灵力,同时割开食指指尖,精血从心头逼出,一滴一滴落到镜面上。周围有丝丝缕缕的气流激起,朝他们汇聚而来,随后镜面上当真浮现出模模糊糊的影子。
看起来是不够,秦观紧跟着割开的食指也悬到镜面上方,精血滴落,两人狐疑地对视,姜振清眨眨眼:怎么好像你的精血没什么用的样子?秦观同样不解,陷入思索间,姜振清咬咬牙,灵力在眉心开了个小小的破口,更加精纯的精血引出来,镜子边缘汇聚起明显的气旋。秦观低低惊呼一声,姜振清看到那张九域大比一面之缘的脸清晰起来。
松清勉强用剑支撑着站立,嘴角带血,身躯微微透明化,看来回溯的这个节点她已经突破失败开始消散了。姜振清盯着她的脸,相比于从前她变得更像是一个精雕细琢的人偶,濒死前表情依旧空洞。她看了那个自己刻下的道字许久,仰起头看天,雷云聚顶,天劫滚滚而来。
姜振清终于在她无悲无喜的眼睛中看到情绪的波动,坐以待毙的这一刻她眼中不是遗憾也不是迷茫,更像是隐含着一股怒意,松清提起剑,调动仅剩的灵力,雷惩降下,她丝毫不躲,向正前方的悟剑碑劈出剑气。
天、道、非——姜振清的视线跟随她的剑锋移动记下轨迹,抬头再看悟剑碑上的道字,顷刻间就接收到了这句跨越时间的传达。
天道非道?这应该是很重要的一条传达,真正关联天道,不可泄露,以至于她只能在石碑上留下前三个字的一道笔划。想说什么呢,天道并不是一种道,还是登临天道依靠的不是道法?
精血与灵气兜一圈就能造出来的运转血不同,姜振清放血放得头晕眼花就看到这个,心中略感失望。镜面归于平静,看秦观的反应显然也是没什么思路,姜振清缓了片刻,打算再看一遍,然而溯洄之镜不再显露任何影像。
“这里残存的气机是松清尊者强行用命留下来的,想给后人一些提示,刚刚已经用尽,不可复现了。”秦观下定论。
再不喜欢猜谜语也只能回去慢慢猜了,姜振清收起镜子,撤掉防窥屏障。云冕说是去修炼,实则注意力片刻都没离开过他们,看到屏障解除,立刻上前去,问道:“你们要走了?有什么发现吗?”
这种谜语对他来说有害无益,还是等突破到出窍再接触比较好,姜振清答道:“不算有,我不便停留太久,这就走了。”
“好。”云冕点头,反复欲言又止的那个称呼终于还是很轻很淡地叫了出来,“清姐……”
姜振清在唇边竖起食指,“我恢复身份之前,不要再这么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