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凌瑶身形微僵,终究抵不过幼子期盼,轻叹一声,缓缓回身落座。
只是她全程垂眸缄默,长睫低垂,不抬眼、不言语、不动筷,周身疏离的气场牢牢将自己包裹。明明同坐一桌,近在咫尺,两人之间却隔着漫天风雪,遥遥千里,再无半分温情。
慕容泽望着她清瘦的侧脸,心底五味杂陈,抬手执筷,轻轻夹了一筷鲜嫩菜肴放入她碗中,嗓音温和:“多吃点,你近来太瘦了。”
寒凌瑶依旧沉默,未有半句应声,只是静静看着碗中堆叠的饭菜,一口未动。
待饭毕,奶娘适时上前,将吃饱酣甜的慕容博申温柔抱离庭院。
孩童离去,最后的体面遮掩尽数褪去。亭中只剩二人,气氛骤然冷彻。无需再伪装和睦,寒凌瑶眼底最后一丝迁就也彻底消散,只剩一片清冷决绝。
她抬眸,直直看向身侧的慕容泽,语气平静无波,单刀直入:“殿下,吃饱了吗?若是吃饱,便请把和离书给我。”
慕容泽指尖微顿,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低声反问,带着几分无力的怅然:“瑶瑶,时至今日,我们之间,就只剩一张和离书可言了吗?”
“不然呢?”寒凌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弧,语气疏离利落,“除却和离二字,我与殿下无话可说。殿下若无别事,臣妾身子乏了,先行歇息,还请殿下尽早离去。”
这些时日,她屡屡讨要和离书,他皆百般回避,寒凌瑶本也未曾指望今日他能痛快应允。
慕容泽凝着她淡漠清冷的眉眼,沉默片刻,嗓音沉缓:“你方才一口未动,把碗里的饭菜尽数吃完,我便给你。”
言罢,他抬手从袖中取出那只木匣,轻轻置于食案之上。
寒凌瑶目光落于木匣,没有半分犹豫,应声干脆:“好,我吃。”
今日恰逢葵水骤至,小腹坠痛阵阵翻涌,本就胃口全无、浑身酸软。可为了那张和离书,她咬牙强忍所有不适,执筷低头,一口一口艰难吞咽着碗中饭菜。
饭菜温热,入喉却腥腻涩苦,每一口都是煎熬。她压下胃中翻涌的恶心,机械地咀嚼吞咽,不肯停歇。
碗中饭菜渐渐见底,胃里的不适感疯狂翻涌,酸涩恶心直冲喉头。
寒凌瑶抬眸看向默然静坐的慕容泽,语气依旧平静:“够吗?不够我继续吃。”
说罢,她当真抬手,再度夹起桌中剩余菜肴,强行往口中送去。
下一秒,剧烈的反胃感彻底压不住,她猛地别过头,抬手捂住唇瓣,肩头微微起伏,难掩狼狈隐忍。
慕容泽见状,神色骤变,立刻起身伸手扶住她的臂膀,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慌乱,“怎么了?菜色不合胃口?”
可指尖刚触到她衣袖,便被寒凌瑶用力狠狠推开。
她抬眸,眼底清冷透亮,带着刺骨的疏离:“不是菜色不合胃口,是看见不想见的人,扰了食欲。”
慕容泽扶空的手僵在半空,心口骤然一空,密密麻麻的自嘲与落寞席卷全身。
她低声自嘲一笑,嗓音沙哑干涩:“原来你对我,已然反感至此。”
良久,她缓缓收敛眼底所有情绪,语气终是松了口,带着无尽疲惫:“好。我放你自由。”
她将案上木匣轻轻推至她面前,眼底沉暗复杂,果断道:“带上它和你北齐带来的三百士兵,明日一早,你便离开荣王府,回北齐去。”
她心头骤然一刺,酸涩混杂着嘲讽翻涌而上。这些时日她不是没有听到风声,荣王掌控朝野,问鼎江山不过是这两日的光景。今日他这般痛苦松口,想来是着急给他的心上人腾位置。
想到这,寒凌瑶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语气愈发淡漠疏离:“殿下放心,不用你特意赶我。这荣王府,我一刻也不想多留。若是今夜能收拾妥当,我连夜便走,绝不碍眼。”
“夜里风雪大,路途难行,你能去哪里。”慕容泽眸色微沉,“没有本王的手令,京都各门封禁,你根本出不去。好好歇息,明日一早,我准你安然离去。”
这份细致妥帖的安排,落在寒凌瑶眼中,只觉愈发讽刺。
他连她深夜出逃的后路都堵死,连离开的时辰都替她定好,不过是想体面送走她,不给旁人诟病,好稳稳当当护着他心尖上的人。
寒凌瑶不再多言,垂眸看向木匣,伸手轻轻推开匣盖。
一张平整的和离书静静铺陈匣底,纸上压着那枚熟悉的玉佩,藏着年少初识的虚妄诺言,是她曾经奉为珍宝、最后只剩笑话的过往。
她取出和离书仔细看过,确认妥当之后,指尖捏起那枚玉佩,径直递回他面前,态度坚决:“我只要和离书。这枚玉佩从来不属于我,我不要。”
慕容泽垂眸看着那枚被归还的玉佩,眼底晦暗沉沉,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十年前我赠予你,那它便是你的东西。往后你若遇难处,凭此玉佩,我慕容泽必不遗余力助你。就当这是我欠你的人情。”
她顿了顿,带着一丝逼迫:“你若执意不收,那这和离书,你也一并还回来。”
她指尖微僵,沉默良久,终究是默然抬手,将那枚冰凉的玉佩缓缓攥入掌心。
“我收下了,你可以走了。”
慕容泽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冷肃,不敢再多看她一眼,转身抬步离去。
风雪穿亭而过,卷起满地寒凉,彻底吹散了亭中仅剩的烟火气息。
偌大暖亭,转瞬只剩寒凌瑶一人。
窗外风雪簌簌,夜色浓稠如墨,寂静得可怕。腹间的坠痛迟迟未消,胃里的恶心酸涩依旧翻涌,身上的冷意与心底的寒凉层层叠加,浸透四肢百骸。
她抬手缓缓展开那张薄薄的和离书,白纸黑字,落笔分明,指尖抚过俊秀字迹,心底却没有预想的欢喜,反倒漫开铺天盖地的酸涩,密密麻麻,堵得她心口发闷。
明明挣脱束缚、斩断牵绊,本该一身轻松。
可当真拿到和离书,当真即将彻底离开这里,她才恍然察觉,心底那道伤,从未愈合,原来这段情,困住的从来都是自己。
掌心那枚玉佩冰凉刺骨,如同他给过的温柔与伤害,短暂温热,终剩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