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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庭竹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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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见溪站在角落,官差在他面前一排有一排走过,映在眼睛里,但是他好像又看不清,只看见窜动的火舌;每个人嘴巴都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他也听不见,在火里痛苦的嘶叫充斥着耳边。

下一刹,纪见溪便扶着墙角吐了起来,吐得昏天黑地。

等连酸水都没得吐的时候,眼前出现一个水囊,才感觉到背上一只手一直在安抚他。

等清凉的水一路滑进胃里,纪见溪才觉得有所缓和。

“多谢”纪见溪又看自己整出来的烂摊子,“抱歉。”

本是一双含情的眸子,此时因为呕吐泛出了盈盈眼光,眼角攀上薄粉色。

段寄云呼吸一滞,摇了摇头,又将还回来的水囊递过去,“再喝些回舒服点。”

纪见溪没再推辞,感觉胃里装满了水才放下,觑到段寄云面色如常,不知是不是故作坚强,还是将水囊递给他,“你也喝些会好受点。”

段寄云一怔,接过水囊道谢一句便饮起来。

纪见溪看对方喉结一上一下,将水送进肚,也莫名平静了不少,但又想说些什么把自己从现在这个场景中拔出来。

“寄云。”

“嗯。”段寄云放下水囊,嘴唇被水润得亮亮的。

“你会怕吗?”

“怕死,其他好像并不怕”,段寄云如实回答,但看着人眼睛落在衙役进进出出,突然明白对方的意思,“其实我不记得第一次面对死人是什么感觉了。”

纪见溪这才想到眼前人是从边关回来的,但这个问题还是唐突了,讷讷道歉。

二人一时沉默,段寄云感觉身边人呼吸似乎有些急促,转头看去眼睛似乎也不知道该落在哪里,一时没忍住轻拽了拽人的袖子。

“嗯?”

纪见溪回神疑惑转头,与人四目相对。

“叶萱萱离开了。”

“他不是舒达的准……”纪见溪看着人眼睛话一时说不出口。

“她不是。”

段寄云明白纪见溪后面的话,立刻出言否认。

早先林少轩和楚烨劝告段寄云早些和叶萱萱划清关系,他虽然照做但还不理解,现在却是真心实意地感谢他们了。

一方面和叶萱萱之间的关系并不只是自己和她之间的问题,更是舒达、自己、叶萱萱这三人间的关系,其中一切的决定性都应当把握在舒达手里,而不是自己。

因为自己和叶萱萱之间之所以能够有这般关系,纽带就是段舒达,并不是非叶萱萱不可,而是当时情况下舒达选择了谁。

为了不让纪见溪再误会,段寄云挑拣些能说的,组织了一下语言,将三人间的关系告诉了纪见溪。

“钱财、铺子这些,只要她不大肆挥霍,好生经营,子孙也可以过得富足。”

纪见溪点头表示理解,战场下幸存下的孤女如今有这些也已然比旁人幸运许多,但令人担忧的问题依然存在。

“舒达呢?毕竟叶萱萱终归照顾了舒达许久。”

段舒达并不会与纪见溪说这些,就连当初叶萱萱的虐待都是他仔细留意才发现的,他们的对话中很少会出现叶萱萱的名字。

他不说,纪见溪也不追问,只是帮他找了托词再包扎伤口。

就像父母离去后,少年的自己也在曾经朋友面前故作坚强一般,仿佛只有这样,他们才是朋友,平等的朋友,不至于自卑。

当时他用扭曲的自尊心未能换得一颗真心,可现在他却能以一颗真心再换一颗,未曾褫夺少年的情感,让他终有一日回头看的时候,可以调笑着说着自己的过去。

若不是今日段寄云告诉他,他也不知道叶萱萱离开了。

“舒达同意的。”

段寄云看着纪见溪眼里从意外到赞赏,失笑道:“舒达现在比起萱娘子,其实更在意的是纪夫子。”

这话一出,反倒纪见溪不好意思了,他抬手捏了捏耳垂,“若是可以,舒达自然可以来平城找我。”

“那我呢?”

“自然也是。周围风光、美食一样不落得让你赏尽、尝遍。”

“如果我无处可去呢?”

纪见溪以为是玩笑,见人目光灼灼,自然也认真回答:“如果寄云不介意的话,我家中尚算富足,你长居也不过是添双碗筷,而且你刚刚长枪用得好,到时候不介意教教我吧?”

瞧着人笑吟吟的,段寄云也笑着应了一声,“嗯。”

“咳咳”,一袭官袍的林少轩嗓子不太舒服,端着官腔,“两位跟我走一趟吧,大理寺有些事情要了解一下。”

两人进入大理寺后分别被带去了两间屋子,问询纪见溪的是个细瘦长脸的官员,姓冯。

今日与他同住的徐孟璋去书院了,而纪见溪出门是为了给朱驰家小孙女买衣裳,有布庄的票据作为证明。

大理寺派人去布庄核实,因着纪见溪个高又给人印象深刻,店中小厮自然都有印象,至于为什么戴着帷帽,自然是为了躲避贼人的追杀,再者林少轩之前有说过他家附近有人在暗中保护,这样穿着也方便辨认。

买完东西后和段寄云遇上,意外看见在街上买胡饼的王七,便一路追过去,没想到中了人的埋伏。

屋子里只剩纪见溪一人,阳光从窗棂中透进来,打在桌案上,泛着微微的橘色。

桌上的水是纪见溪刚来时候,冯大人给的,现在已经亮了,借着光可以看见水上轻轻浮着少许尘埃。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家中出事的推测自然不能说,今日王七的出现是巧合吗?

如果不是,这照进来的光恐怕都是暗的。

再者,从先前在瑶鹊山上的情况来看,他们并不是想要自己的性命,刻下又是什么让他们改变了主意?

桌上的光被人挡住,纪见溪感觉到了一丝冷,抬头才发现是段寄云,他递过来一个包袱。

此时段寄云身着湖蓝色窄袖圆领袍,领间以窃蓝色绣云火纹,戴苍云纹护腕,马尾高束,与平时老成沉稳不同,端的是少年意气。

见人看着自己不语,段寄云有些无措地攥了攥拳头,“很奇怪吗?”

“不,完全不”,纪见溪摆手,“这身衬得你清逸洒脱,好一个鲜衣怒马少年郎。”

“多,多谢”,段寄云有些不好意思,推了推桌上的包袱,“里面是衣服,你换上吧。”

纪见溪这才低头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满是泥土,有些地方还有了破口,也不扭捏,道过谢后便换上。

他着的是一袭窃蓝色窄袖圆领袍,袖边是湖蓝丝线绣如火焰般的卷云纹,也梳了个马尾。

推开门见人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纪见溪揶揄道:“怎得只许寄云鲜衣怒马,不许某飒沓流星?”

“自、自然不是,见溪晚上可有事?”见人摇头,段寄云继续道,“今晚可要一同吃饭?舒达在少轩家中和他家双胞胎一起跟着林夫子温课,晚上约着一起吃饭。若是见溪同意便和孟璋一同来吧。”

“只是孟璋今日去了书院,不知道现下是否回来……”

“见溪与我们先去,再派人给孟璋送个信,如何?”

“有劳。”

马车停稳,纪见溪和段寄云从马上下来,入眼就看见醉春楼的牌匾。

纪见溪只在看轻的一刹就红了耳根,与天边西垂的晚霞似要融为一体。

见人有些愣怔,段寄云先道歉,“抱歉。”

“无事,无事。若不是这醉春楼,我还难与寄云相识呢。”

纪见溪慌张地摆手,天知道那些误解在看见醉春楼牌匾的那一刻在脑中闪过他有多尴尬。

林少轩本来是要和他们一起来的,结果临走前被冯一舟拉住,和他核实些东西,便要他二人先来点菜。

说来巧,两人在小厮的引领下,才迈上楼梯,就听见了林方砚的声音。

“寄云叔叔好,见溪哥哥好。”

双胞胎很有礼貌,就是称呼差辈。

“叔……叔,见溪……哥哥。”

虽然段舒达说得磕绊,且称呼依旧差辈,但纪见溪惊异于段舒达能说话一事,又看向面露自豪的双胞胎,纪见溪诚心诚意道了句谢。

瞧着两个无法无天的少年红了脸还扭捏上了,林方砚笑着摸了摸他二人发顶,“他二人确实外向。”

至于差辈称呼一事,问下来才知道是段舒达将那日纪见溪带着他逃跑之事,写给双胞胎看了,他二人也就记住了这个英雄一般的“见溪哥哥”,又缠着纪见溪将事情再讲一遍。

纪见溪家中曾有茶楼饭馆,里面有安排说书的,自由熏陶,加上和朱驰儿子朱千明常常拉着他一起讲故事,因此纪见溪讲出来的故事跌宕起伏、绘声绘色,三个孩子围在他周围全情投入。

等徐孟璋进屋时候就看见三个小孩围在纪见溪周围听故事,段寄云给讲得口干舌燥的纪见溪递水,林方砚也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

林方砚见人来,招呼人坐下,给徐孟璋答疑解惑。

店小厮上来催了两次菜,林少轩才姗姗来迟。

与他同来的除了冯一舟,还有一位着玉色回字纹直裰的青年。

众人望向青年,只见他朝众人作揖,自我介绍道:“在下丁修远,是这醉春楼的掌柜。”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门被推开,小厮端上了菜,铺满了桌子,比他们点菜时多了好些。

丁修远行至段寄云身旁,又朝他行了一礼,“在下家乡在阜城外的小村子,当年承蒙段将军相救,才让小的从后赵军手下活下来,又给了小的一笔银子好让小的谋生,也才有今日的某和这醉春楼。”

说罢,丁修远又行大礼。

“丁掌柜,你客气了。”段寄云连忙将人扶起。

林少轩劝人留下一同吃,丁修远推辞一番才答应下来。

众人一番介绍后,纪见溪见丁修远一直盯着自己看,正欲询问就听见丁修远问他。

“记公子家中可有姊妹?”

“有一阿姊。”

“可在康京?”

纪见溪摇头,“她在平城。”

“可是做着布庄生意?”

纪见溪诧异地点头。

“寄云家中做布庄生意的?”林少轩疑问。

“家中确实做布庄生意,由家姊经营,早些年我来康京读书时,她也曾来这边布庄谈生意。”

“那现在呢?”冯一舟问。

纪见溪摇头,“我对于家中现在的生意不太了解,阿姊怕我分心很少告诉我这些事情。”

他又转向丁修远,问道:“丁掌柜认识我阿姊?”

“之前在商会见过几面,聊过几次,她的有些观点让我受益良多,也才有今日这般热闹的醉春楼。”

丁修远端起酒杯,向桌上众人敬酒,连三个小孩也没落下,都说了熨帖话。

纪见溪吸取教训,不敢再饮酒,以茶代酒,等到下筷子夹菜时候,他看着大多数肉菜都油汪汪的,一时难以下筷子,感觉胃里有些难受,只选了些清淡的素菜入口。

一顿饭下来,丁修远来送众人,又拉着段寄云说了一阵。

段舒达拉了拉纪见溪的袖子,塞给他一张纸条。

借着醉春楼外的灯笼,纪见溪看轻了上面的字。

“诶?”看完他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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