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当然怀疑,或者说,从头到尾他的怀疑之心就没有消失过。
自打被他一头砸下来开始,卓琰的行动轨迹就没有离开过那帮兽人贩子,总是在主动或被动的探究背后的主使。
但——
“怀不怀疑不重要,我没有实证,就不会乱说话。”常黎淡淡的扫她一眼。
阿尔克毫不在意话中的警示:“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一声。毕竟难得看你这么殷勤的帮人,人家还一点都不领情,怕你晕了头而已。”
常黎:“领情?”
他忍不住笑:“你怕是想的太多了,他没有在我变成人身的时候给我一枪已经是最大的恩情了。”
阿尔克一愣:“怎么说?”
“我刚刚找人查了下,过来接卓琰的那批飞船从五月起就在凤豹狐三族共管地带飘着。这怕是他一早就给自己准备好的退路,结果被半路我一头撞下来,平白生了不少波折不说……”
还被他知道了药狐的身份。当然这话不能对阿尔克说,他话锋一转:“他可能担心我把他拽进了‘弈局’吧,此时无依无凭,在棋局上无立锥之地。”
翠鸟手一顿,从椅背上慢慢直起身体,鎏金耳坠的光芒在投影中扭曲成一条:“他知道‘弈局’的事?”
常黎含糊着用词:“可能是狐人的祭司告诉他们的。”
“什么叫可能?就算狐人还有祭司,他才刚成年,谁会告诉他这些事?”阿尔克惊疑不定:“你刚破壳的时候都没有人跟你说这些!”
她见常黎是不以为意,强调:“这是默认的规矩,虽然联盟规定20岁成年,但是一般40岁之前都算是青少年!只要是青少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般就不会被卷入‘弈局’!”
“你不会不知道吧?”她觑着常黎的脸色,狐疑的问:“你什么表情?”
常黎神色阴晴不定:“你确定?那要是族里的少主年纪尚幼,也不知情吗?”
“那当然!”阿尔克说:“许多种族的传说断代,就是因为知情人死光了,而不知情者大多能活下来,比如狮人族的那群蠢货,他们以为皇室是受了‘诅咒’,代代早夭,但我估计八成是因为他们把‘弈局’的秘密当成传家宝告诉子孙后代了!”
“但凡有一个不说,估计都不会导致他们皇室平均寿命40岁。”她感叹道。
见常黎不说话,她还以为自己的话哪里不对:“你想不明白?”
常黎:“我想明白了,按照你的说法,为了保证不至于族长死于’弈局‘群龙无首,大家一般不会告诉少族长,所以你认为不会告诉卓琰,对吧?”
阿尔克点头。
“可你忘了一件事,他是个假的。”常黎慢慢到:“你会把这种事告诉个假冒的少族长吗?”
“是你忘了,狐人族以为他是真的。”阿尔克反驳:“所以才会把这件事告诉卓琰啊!”
“祭司在哪里告诉的他?”
阿尔克睁大眼睛,看着常黎嘴唇张合:“这种事情,祭司只能在’圣地‘告诉他,但是’圣地‘,会分辨不出来真假吗?”
“难道’圣地‘也真当他是未来的族长,把’弈局‘的始末告诉了他吗?”
*
“’圣地‘是怎么认同你的,是族里最大的争议。”
诺卡站在桌前,跟卓琰说着他离开主星之前的事情:“虽然确定你的户籍造假,但是还很多人坚持说星网有问题。要不是族长也发话,估计已经去联盟请求复查星网了。”
卓琰刚从治疗仪里出来,后颈的接管口渗出细小的血珠,红发包裹着惨白的一张脸,看的诺卡忧心不已:“你要先休息一会儿?”
“不用。”
卓琰一张嘴,血腥味就涌进鼻腔。他用舌头顶住上颚,做了几个深呼吸:“你继续。”
“好…你当时离开的动静不小,好多人都看见了。这件事瞒不下来,但是相信你的人还是比较多的,所以长老们很难办,既不能公开承认你是假的,又不能强令封口,这样显得他们心虚,好像是他们把你逼走的。”
诺卡递过去消毒纱布,好声好气的安慰:“挂念你的人还有很多,多少顾念一下自己的身体。”
卓琰没理他:“他们惦念的九尾钦点的少主,跟我关系不大。”
“你说这话多少有点丧良心了。”诺卡叹了口气,继续道:“五长老引咎辞职之后,新上来的那位长老提议,就说对外宣称你是真少主的‘影子’,新回来的那位也同意了。”
卓琰撸起袖口,桌面上是一整排的各色针剂。诺卡想帮他打被拒绝了:“我自己来就行,你帮我看着时间,三十五分钟一针。”
“需要打多久?”
“预计半年。”
便携式针剂的针头都是伸缩式,针眼小,但是痛感强烈。眼看着卓琰面不改色抓起一根就往手臂上怼,诺卡耳朵不自然的一抖,移开目光:“半年就能痊愈吗?”
半年,差不多能控制住了。卓琰估算一下,点头。
诺卡放心下来:“那就行,说到哪里了,哦对,新来的那位,我见过他一面,他给人的感觉,怎么说呢,”
他似乎是在掂量着用词,手指虚虚一比划卓琰的脸:“跟你有点说不上来的相似。无论是脸还是气质,乍一看是分不出来什么的。”
“那就是他的聪明之处。”
卓琰喝了两口水,压压嘴里的血腥气,笑到:“我要是没猜错,顶上来的五长老八成跟他认识,他们知道这件事最终一定不会闹大,还不如掌握先手,把身份确定下来,那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他的模样,是在刻意模仿你?”诺卡一下子明白过来。
药效扩散,身体的外伤开始隐隐作痛,卓琰感觉有点晕,只好一点桌面表示肯定:“这是最好的办法。按照他们的提议,说我是少主的‘影子’,那么只要他跟我越像,就越能将这个说法做实。”
“那行事风格也很你很像了。”诺卡感叹:“只是我离开之前还在讨论是否让他进圣地的事情,他倒没有争取。”
卓琰:“在弄清楚我是怎么被圣地认可之前,长老们应该不会同意让他进去了。”
他看看时间:“你师妹是不是快到了?”
他们在豹人族边区已经停留了十七个联盟时,就是为了等待诺卡的一个师妹。那是个北极狐人,跟诺卡有一点隔了十八代远的血缘关系,关系不知怎么的十分要好。
诺卡离开主星之前发信息询问是否要跟自己一起离开,对方给了狐豹两族边区的一个地址,说在那里等她一天,她会自己找过来。
提起师妹,诺卡耳朵尾巴都舒展了,昔日全能兵种的狐人疯狂点头:“对,以她的本事,应该很快就能到。你没见过,我们其实长得挺像。”
他翻半天终端也没翻出一张照片,一拍脑门才想起来:“她是做特情的,我怎么可能有照片,真是……其实我们的相像度和您跟找回来的那位也不遑多让了,你不知道,军团的人将他护送回来,下飞船时,我差点以为是把你抓回来了。”
“军团的人?”卓琰睁开眼:“怎么会是军团的人护送?这不合流程啊。”
狐人族多年来内斗不断,但没有被耗空元气的主要原因就是各方都保持着一个诡异的平衡:内政上从前族长和五长老保持均势,族长离开主星后是少主接替和五位长老的博弈;兵力上是军□□和护卫队安全署平分秋色;而军□□内部又有族长的第二、三、五团和将领多年经营的一、四、六团互掐……主打的就是一个各斗各的,无一净土。
而接回少主这样的事情,长老和护卫队才是负责人,军团和族长互掐都来不及,怎么会突然插手?
他开始思索:“你说,长老们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还是和军□□的达成了什么协议,在帮他们和新少主牵线?”
“也许没那么多考虑,只是新少主当时离军团驻地比较近,所以才找上他们……?”诺卡对于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一向不太擅长,不然也不会在护卫队好几年都籍籍无名,直至进了少主亲卫,卓琰压着不允许乱来,他才出头当了个队长。
想到这里,他不免感激的看向卓琰,却见银耳红发的少年也在微笑看向他。
“??”
诺卡摸摸鼻子:“我哪里说的不对吗?”
“你说的太对了。”卓琰对于这种吃过无数次亏还抓不住重点的狐人是很佩服,简直想给他鼓个掌,“但关键不是对错,是顺序!”
他感觉头更晕了:“你应该一早就告诉我,那位真少主是自己找上门去的!”
诺卡下意识立正挨训:“这很重要吗?”
卓琰深吸一口气,毫无预兆的冲进卫生间,吐了。
诺卡愣了一下,才跟着冲进去,伴随着“哗啦啦”的冲水声手忙脚乱的给卓琰拍后背:“你别激动啊,你慢慢说,啊不,我慢慢想……”
卓琰拍开他的手,声音嘶哑:“水。”
两人回到桌前,卓琰艰难的将一整杯的热水喝下去,抬头看了一眼诺卡,刚想说什么,又吐了。
诺卡简直无助又可怜的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我,要不我先出去?”
“呕——”
又是一次翻江倒海,卓琰低着头,耳朵抵在水池边,微密度骨骼从内里压迫住耳神经,搞得他一开始也没听清诺卡在说些什么。只能努力一只手撑住身体,一只手比了个手势,示意外面的人老实呆着不要动。
诺卡便老老实实站在那里,等卓琰吐的差不多了,递上去一杯新水:“好点了吗?要不我先出去?”
他堪称委屈巴巴的站在那里,卓琰看笑了:“咳咳,不是你的事,药的副作用。”
诺卡这才挨着座位边上坐下。卓琰看一眼时间,开始打第二针。
第二针的反应要强烈的多,好像有一坨不断膨胀的棉花在大脑里发酵,想要顶破头皮拱出来,房间安静的只剩下飞船破旧的循环体统大口喘息的风声。等到熬过这一阵反应,卓琰用缓慢的语速到:“我们说到哪儿了,对,最重要的事情。”
他对桌子对面的灰耳狐人说:“你一开始就应该告诉我,这位新少主是自己找回去的。”
“这跟被找回去有什么区别……啊!”诺卡恍然大悟:“这说明有人早早就知道你的身份是假的,所以私下里找到了他!”
卓琰再次微笑。他的好队长好容易动一回脑子,就想到了十万八千里去。可能有些人生来就不适合想这些弯弯绕绕、尔虞我诈的东西,他认命的叹了口气:“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如果有人一早知道了我的身份有疑,那为什么不告诉长老,将我看押起来,反而让我顺利逃跑了呢?”
诺卡呆住了。
卓琰继续问:“他如果是我的人,应该偷偷告诉我;如果是长老的人,那我早就进髅枝狱了。他不声不响的把人找回来,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一杆子把主星的平衡打乱,没有人会感谢他。”
卓琰说着说着,突然也是一怔住了:“等等,一杆子闯进来……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自己找回来的?”
“本来就是他自己找回来的。”诺卡小声到。
“不,不一样。”卓琰起身,后背挺得笔直:“他可能一开始就知道!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九尾神谕里的狐人!所以他才敢自己找回去,他不怕出意外,也不怕检验,但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诺卡有点跟不上思路,但卓琰已经离开座位来回走动,尽量小声的喃喃:“我六月十五身份暴露,主星封锁消息,他十天内就见到了长老,说明他几乎是事发的同时找上了军团,但是他是怎么知道我身份暴露的消息呢?”
这件事说不清的地方太多,卓琰克制住自己的焦躁,开始分析:“如果他知道,那就是他在主星有内应;如果他不知道,那他就是突然有了铁证——”
他骤然扭头,死死盯住诺卡:“你亲眼见过吗,这位真少主确定是三尾?”
*
狐人主星。
和利特坐在治疗仪前,精密的仪器上是不断跳动的数据。签了保密协议的狐人医生在他身后操作着,不时抬头记录些什么。
和利特仰头,柔和的灯光照进眼底,也一起照进了他的灵魂深处。记忆深处的男孩躲在衣柜里,外面是父母声嘶力竭的争吵声,男孩害怕的捂住耳朵,试图逃离这场没有结果、日复一日的辩论。
“你就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名声,你怕自己干过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被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