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淳于羲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想法抛诸脑后,下意识挥手打出一道法力。
只不过有人速度比她更快。
她那强势破风刺出去的磅礴青绿色光芒只砸到了大鸟尸体上,如棉花糖遇水瞬间融化消失不见。
俞芷挡在兰嫣身前。层层精心堆叠起来的云髻失去支撑仿若瀑布倾泻而下,漫天掉落的丝丝白色羽毛似雪轻盈飘落,随风被吹覆在她绣着朵朵盛开牡丹的火红衣衫上。
美如画,以致她手中伪装成簪子又折叠藏于发间的小巧软剑此刻滴血成泊,也恍惚间让人感觉刚刚踮脚踩桌借力而起,曼妙身姿在空中流畅飞旋的优美场景是做了什么高难度的独舞。
她艳若桃李的脸上杀意溢出,结霜锋利眼神掠过淳于羲看向她身后神情平常的楚容川,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你们这些蛆,我们杀一个赚一个,来啊,多弄死几个我们即便死也值了。”
她说完这句话,后面挤在一起的舞女们动作因为害怕僵硬却异常熟练的同样从盘的严丝合缝看不出来任何蹊跷的发髻中纷纷抽出各式各样的兵器,都是简单粗暴易上手的。
本来就是弱不禁风的女子,又穿得单薄裸露,一眼看去连根针都藏不了,检查搜身的人哪会想到她们巧妙利用了这堆云砌墨般的发髻。
俞芷拿着的软剑因为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血珠滴落的速度越来越快,顺着脚下的金砖蜿蜒流动汇入湖水。
楚容川点点头,只看着淳于羲,眼里竟然带着几分满意:“不错,你们琼馔宴府这批果然是上品货。仙女姐姐,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这样的至惧状况下的精血效益才能翻倍。”
淳于羲回头,借着宽大衣袖遮挡,从芥子袋摸出一小节绳索,将手镯的法力传入,激活成长段软鞭,掐了个法诀朝楚容川甩去:“那你们就是低级货。”
从青云宗拿来的宝器硬件设施不够催动不了,她从凝玉台搜寻来的中阶法器里挑了能用的以备不时之需。
本来想的是等陆倾昱摧毁法阵之后过来带她开大,直接烧了这块。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兰嫣发现了她,情急下站出来给她暗示。那句“都住手”淳于羲知道,分明就是说给她听的。
这楚容川,扮猪吃老虎的疯子一个,此情况下只能主动出手。
青绿色绳索灵活如小蛇快速吸附上楚容川,缩紧将他捆绑成一根僵直木棍。
他低头看看用特质材质锻造的坚韧软绳,上面还被淳于羲重新加装了倒刺,密密麻麻穿进他的身体,大红色的衣袍被点点渗出的血泅湿。
他像没有痛觉,只一脸哀切地看着淳于羲,凄凄艾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没想到仙女姐姐忍心这样对我。”
淳于羲没空和他演戏。就这么轻易制服住了楚容川,他没一点反抗,她不信如此简单。
必有诈。
但时间紧迫也没空想其他。她皱眉退后一步给自己加了层隐形防护盾,然后果断用手镯仅剩的法力注进摄魂弓,搭箭拉满,射向楚容川。
管他什么擒贼先擒王,拖延时间意外横生,先把人给杀了再说。
可是,哪怕她手速和反应速度已经很快,箭在离楚容川仅仅一寸之遥时,堪堪被一股外力止住,硬生生拐了个弯反冲向淳于羲。
与此同时,楚容川身上的绳索断裂成碎片。
裹挟着强劲力量的箭矢打破了淳于羲面前的防护罩。瞬息间她看到楚容川后面闪过一个蒙面黑影。
黑影从藏匿的暗处飞过来护住楚容川,隔空挥剑向淳于羲砍出一道震天动地的剑气,气势之强烈让她周身大范围的空气都被泛动起水波纹状。
她下意识抬手抱头。这属于化神中后期的,蕴含着精纯浓厚灵力的剑气她肯定抵挡不住,一时间脑海里全是大写的“完了”。
片刻后。
……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被打飞落水再被怪兽一口吞掉的画面也没有上演。自己不仅没完,还感觉到剑气带起的强风也止住了?
并且好像有种熟悉的气息充斥在四周……
淳于羲睁眼从手指缝看去,果然,一张像幕布的青绿色屏障竖立在面前,还是加宽加高plus版,庞大到挡十个她都不成问题。
她心中一阵狂喜,立刻跳起来仰头去寻那个左盼右盼好不容易等来的身影。
在场众人也全都停下了手里动作,惊疑四处观望。楚容川显然没意料到会发生当下状况,表情因为事情脱离轨迹而有些卡顿。
按照他的计划,与这奇怪女子同行的那人理应在摧毁法阵的时候被他早先封印在里面的大妖怨魂反噬掉才对。
毕竟这不知是人是鬼的怪物法力被锁掉了大部分,很好对付。
天上乌云滚滚,海浪般层层翻涌而上,把本就只露出来半个的月亮完全遮盖住,天地间最后一点光消失,像是霎时陷入了极夜。唯有部分没被剑气冲灭的灯笼还燃着微弱的烛火,游廊下观景台上人们困惑心绪不宁的面容笼罩在昏黄光线中,就连野怪也察觉到了莫名危险悄悄重新隐匿在水下。
天际隐隐传来低沉的闷雷,狂风起带着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在只有风吹草木的沙沙声,盘箸掉地的碰撞声和衣袍簌簌声的沉寂下,仿佛要撕裂天地的电闪霹雳轰鸣让人皆心头一震。
独独淳于羲兴奋的眼睛放光,紧紧盯着道道电光反照出的那个脚踏云雾而来的建模样剪影。
他用玉簪半束的长发如水草浮动在空中,一张昳丽精致的脸上血痕交叠,周侧缠绕大量黑雾的青绿色光藤蔓一样延伸,张牙舞爪攀附在他身上,身形在不断聚散的黑魆魆的烟雾中半隐半现,极像半异化成了什么妖物。
不知陆倾昱到底干了什么,这浓稠沉郁到让人看一眼就畏怯战栗的窒息感,宛如从半鬼状态直接进化为三十二层鬼域爬出来的完全体版凶恶邪祟。
嗯……如果忽略掉他手里拿着的猫猫头法杖的话。
除了淳于羲,所有人都不自觉往后退。
因为此刻萦绕在她脑海里的想法——战损果真是帅哥最好的医美。
朝陆倾昱奔过去的淳于羲离他越近越被他现在的样子帅得惊心动魄,以至于直接忽视掉了他烂成破布条的衣服。
自她认识陆倾昱以来,他不是在吐血就是在受伤的路上,可战损妆真的是百看不厌啊!怎么就没人能懂一下呢!特别是举着无敌爆炸可爱的猫猫头法杖,叠加反差更带感了有没有!
陆倾昱看似闲庭信步实际几个呼吸间便到了观景亭上方。他看都没看下面像兔子快乐蹦跶欢呼的淳于羲,抬手甩出束灵带,精准捆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捞过来。
同时半句废话都没有,法杖中央因为吞噬了大量怨灵红到滴血的内丹与陆倾昱鬼妖之力相合,反射出呈粗大青绿色水柱状的法力。
顷刻间,整个观景亭直接化为虚无,不见任何活物,只有漫天灰烬,飘飘扬扬从空中落下。
淳于羲惊骇地看着这一幕,陆倾昱不是在这里被封锁掉了大部分鬼妖法力了吗,怎么还能造成如此恐怖如斯的杀伤力。
她扭头对他抛出肯定疑问句:“你刚刚在法阵是不是又作妖了?”
陆倾昱横了她一眼:“我只不过吸收了里面的鬼魂怨灵。说起来那只弱鸡还得感谢我替他做了这些,不然他要爆体而亡,哪能死得这么干净利落。”
弱鸡这词还是跟淳于羲学的,很自然就运用了。
还没等到吸收精血,法阵“启动器”就被鬼妖吞了的倒霉皇帝:那我还得谢谢你呗?
淳于羲指了指天上越来越清晰的雷鸣:“那现在怎么办,逆行天道,强补鬼妖魂力,要遭天雷惩罚的。”
她实际也真心觉得不就是吃了些恶灵魂魄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这还是做好事呢,天谴为何不落在这些猪狗不如的畜生身上。
陆倾昱特别冷傲一笑:“区区……”
“别装。”淳于羲平静打断他,低头从芥子袋翻出高阶破天盾,“用这个,没必要硬抗。”
她对陆倾昱摊开手掌:“来,再给我传输点法力。”
陆倾昱神色变幻莫测。
他很想反驳她,但张了张嘴,不知为何冷嘲热讽哽在喉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淳于羲抓住他手摇了摇,催促道:“快点啊,不然等会儿一个雷劈下来把我也给连累了怎么办?”
陆倾昱垂眼反锢住她手腕,给镯子重新注入加强百倍的法力,然后点了下破天盾把它一秒启动。
破天盾飞到空中,盾面迅速扩大,几分钟后已将花园全部笼在一片用符文连接的金色圆盘下。
看着淳于羲诧异的模样,说不出口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突破口:“何须你来。还有,你只要在我身边别乱跑,这天就是塌了,雷也劈不到你身上。”
屌。
淳于羲连连点头:“鬼妖大人威武。”
“所以。”她歪头看了看下面神情异彩纷呈的人群,有被吓成傻子样的,有震惊到原地石化的,有偷偷摸摸想要逃跑的,还有湖心亭里满怀期待的和超不合群露出诡异姨母笑的……
“能不能请鬼妖大人帮小的一个忙?”
陆倾昱看到她又掏出来那两根棒槌,不解道:“一个法术就能解决的事情,干什么弄这么麻烦?”
淳于羲用一言难尽表情瞅他:“当然是怕你一不小心把人全解决了。”
这话说得,无法反驳。
一回生二回熟,上次还适应了一番才得要领,这次陆倾昱的手刚搭上她的,淳于羲便直接轻车熟路跟随那道涌入她体内的阴凉气流调动丹田处和流动于血管的微弱灵气,打出一轮又一轮因掺了她血而更加盛大热烈的花火。
红色的朵朵烟花在空中炸开,与破天盾因受到天雷攻击嗡嗡折射出来金光,将被乌云遮盖住的黑如浓墨的夜空照映出半壁橙红色鎏金暖霞。巨大“砰砰”雷鸣与流火燃烧尸肉发出的“嗞啦”和难以承受被赤焰活活烧死的惨叫声交替响起,划破云霄。
淳于羲仙子一样悠然飘于空中,面带微笑欣赏着脚下禽兽慢慢融化成血水的极惨烈景象。水里的野怪也一个都跑不掉,统统被她隔绝到一块区域,反复大小火炙烤。不消一刻,这块湖泊已经快比肩万魂山的血潭。
回家吧,回家吧孩子,都滚回十八层地狱去。
用力打完最后一波火花,淳于羲抬头惊奇看到拖着银白尾巴的天雷与弹射到金光闪闪透明破天盾的赤红烟火相接,造成了一种两者相融的绮丽视觉错觉。
就在正想拽陆倾昱一同观赏时,耳边忽然爆发出俞芷不似人声的尖锐绝望嚎叫,刺耳到声带都要撕裂,在一众男高音里很是突兀。
淳于羲缓缓转过身。
电闪火光中,唯一干净的湖心亭里。
兰嫣柔软的身体里像是被塞进了什么东西,鼓胀变形,血管寸寸断裂。鲜血争先恐后喷射而出,全部飞溅到被她在千钧一刻仓皇推开到一边,又连滚带爬扑过来的俞芷脸上。
然后如气球,硬生生膨大到极限后,爆裂开来,血肉骨泥掺合着漫天灰烬纷纷扬扬落下。
一切像是电影中慢倍速的镜头,是缓慢的凌迟,是被迟钝生锈的刀子反复磨开后的崩裂。
带来的是持续性,长期无法消散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