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冠上缠绕交错的极具异国风情的花草令兰蒂芙看的出神,她想起了遥远国度绿植如茵的草地,草长莺飞的湖畔,阳光明媚的花园,那是她很难想象的温暖南国,是母亲那生存环境要比北地优越美好得多的家乡。
“母亲不会把……这都送给你了吧?”
突然弟弟吉恩的嗓门从背后传来把兰蒂芙吓了一跳,她摁着胸脯扭头看去,吉恩身上带着外头冷冽的风霜气息风风火火进屋来,大剌剌往兰蒂芙身边一坐朝兰蒂芙跟前抬抬下巴又问:“那不是父亲送给母亲的礼物里最值钱的一个吗?”
“是啊,她送给我了。”兰蒂芙撑着下巴出神说道,“我也没想到她突然这么慷慨。”
“说明母亲非常重视你的婚事啊。”吉恩往兰蒂芙身边挤了挤笑出一口白牙,“我真没见过她这么大方!不过这都是冥冥之中命运的安排,我刚刚去格萨尔先知那里跑了一趟……”
“去问我的婚事?”兰蒂芙白了吉恩一眼毫不客气道,“不是早都跟你说了别去问吗?问了又有什么意思呢?”
“可是先知说你一定会幸福!”吉恩兴奋眉飞色舞地说道,“你难道不想听到这样的预言吗?”
“你是不是傻?”兰蒂芙翻了个白眼道,“面对你这个领主家贵公子格萨尔怎么可能说不好听的?”
“不是不是,你听我说。”吉恩赶忙摆手解释道,“格萨尔也不是一味说好话,他说的是……”吉恩眯起眼皱起眉努力回忆,“他说很遗憾的是你的联姻对象,你的未婚夫西格德,对你并未抱有多少热切的爱意,所以……”
“猜到了。”兰蒂芙抱着胳膊拉着脸撇着嘴说,“那格萨尔还说我婚后会幸福?他怕不是老糊涂了前言不搭后语?”
“你耐心点啊。”吉恩无奈笑道,“我话还没说完。虽然你的丈夫不会对你投入太多爱意,但你仍然会遇到令你后半生幸福快乐的人。”
“嗯?”兰蒂芙终于直起身表现出了兴趣,“什么意思?这是明示我婚后得出轨才能幸福?”
“我当时也是这么问的,但是格萨尔又说那人不是男人,那看来你会在佛恩伯格结识不错的朋友。”
“是吗?”兰蒂芙的眼里突然闪出了亮光,“格萨尔真是那么说的?他还说了什么?”
“你怎么好像对这个朋友更感兴趣啊?”吉恩皱眉问,“你不在乎丈夫不爱你这个预言吗?”
“嗯……你这么一说确实。”兰蒂芙又恢复了先前那种兴趣缺缺的漠然表情,用手撑着一边脸颊往后靠了靠说,“反正我本来就不想嫁。”
“这话可别被老爹他们听见了。”吉恩竖起一根手指摁在唇上紧张兮兮地瞟了眼门口说,“你不是说父亲为了说服你派母亲天天对你没完没了的说教,觉都不让睡吗?嗨呀,这几天西格德就到了,没准待会儿就到咱们家门口,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你不如高兴高兴好歹你未婚夫婿人模狗样的一点不丑,总比嫁那癞蛤蟆强太多。”
“……有道理,唉。”兰蒂芙用手撑着侧脸又开始盯那银冠,边盯边继续叹息道,“你这说法倒是比母亲的说辞要朴实无华。”
“母亲什么说辞?”吉恩边问边往前挤了挤好奇问,“给我说说呗?”
“就是说——”兰蒂芙移开眼神仿佛在躲避什么糟心的存在,“说我作为领民供奉锦衣玉食长大的金枝玉叶,享受了此等荣华富贵,就必须要践行联姻的义务,你怎么看?我总觉得……这话似乎有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吉恩挠了挠头揪起眉毛反问:“啊?享受荣华富贵就要联姻,那我岂不是也要联姻??”
“对呀,你以后大概也会娶个领主之女做老婆,还是地位最高的老婆。”
“所以,”吉恩加重了口气强调,“跟佛恩伯格联姻不是我娶亲,而是你远嫁,只是因为对方没有女儿吗?”
“我听说……斯蒂比约恩是有养女的……我们是不是跑题了?”
吉恩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就被打断:
“吉恩,你又来你姐这儿闹什么?”
一个严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把姐弟俩都吓了一跳,吉恩立刻一脸心虚地站起来狡辩:“没啥,还能说啥,劝她别想太多好好准备婚礼。”
“真的吗?”比安卡眯眼瞥着儿子的表情充满狐疑,“这里没你什么事,你出去吧,反正你也帮不上兰蒂芙什么忙,还给她添堵添乱。”
“我没有……”
“行了!快出去!”
吉恩向兰蒂芙投来无奈的眼神,但母亲看起来很严厉,兰蒂芙也不敢有异议,只好看着吉恩缩着肩膀绕开比安卡离开房间。他走后比安卡就反手关上了门,兰蒂芙越发紧张起来,刚刚她跟弟弟的对话不会都被母亲听见了吧。
虽然没有直接承认,但比安卡坐到她跟前重重叹口气,神色沉重令兰蒂芙窒息的模样已经昭示了答案。兰蒂芙真宁愿是弟弟坐在跟前而不是已经规劝了她好几天的母亲。
“我以为这个银冠已经足以表明我的态度了,兰蒂芙。”比安卡说着拿过银冠翻来覆去地摆弄着说,“你知道母亲我的出身吧,我的父亲也是康沃尔的一个领主,母亲是都柏林的富商之女,倘若不是被诺斯人掳走我本来也可以在婚礼上戴上这样的银冠,那是爱尔兰的风俗,而不是婚礼都没有必须得从侍妾的地位混出头。不过现在这些往事对我而言都不重要了,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我的儿女们可以幸福。尤其是你,兰蒂芙,只有你继承了咱们凯尔特人的红头发,我把你看作是我生命真正的延续,我就希望你能嫁的风风光光,你怎么就不能体察母亲的苦心呢?你比这个时代的其他女人幸运太多了,你应该对命运心存感激才是。”
唉,又换了一套说辞。兰蒂芙头皮发麻地盯着母亲手里的银冠心想,其实在拿到这个冠时兰蒂芙就有不妙的直觉,没想到是在这种时候等着自己。
她又何尝没有思考过母亲刚刚的劝告?没错,比起那些嫁给酒鬼,赌鬼,老头,暴力狂丈夫的女人来说,西格德又高大又英俊,青年才俊风度翩翩,还是正儿八经的王子殿下,这样的婚姻多少女人羡慕还来不及。比起兰蒂芙那被掳掠为女奴飘洋过海至今无法归乡的母亲确实是幸运太多了,可是……
可是有些话她真的不敢当面对母亲说。她对婚姻没有兴趣,对男人没有兴趣,也对怀孕分娩心怀恐惧,这种兴趣缺缺面临迫近的联姻突然就变成了无处可逃的恐慌,她确实挤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她就是不愿意嫁人,就只是不愿意罢了。这种“不情愿”在母亲反复多次的劝说教诲下显得那样微不足道,她甚至不好意思直接表达出来。
“更何况,”见兰蒂芙沉默比安卡趁热打铁继续劝,“你的父母比起别人家的,难道不是已经宽容太多了吗?别说是北方人,就是在我家乡,十二三岁嫁人生子也是家常便饭,你今年都二十二了,我跟你父亲难道不是已经纵容了你近十年?这个年纪还能碰到这样好的对象和亲事,你真该谢天谢地了,再拖下去又不愿意下嫁的话,你也只能嫁给妻妾成群的老国王了。你没听说吗?西格德连个承认的情妇都没有,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有个小小的问题。”兰蒂芙竖起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发问,“为什么这次联姻,不是斯蒂比约恩把他的养女嫁给吉恩,而是……把我嫁给西格德呢?”
这问题让比安卡愣了短短片刻,然后想出了答案:“因为你们男女双方都大龄未婚啊,优先解决你们的人生大事当然更重要。吉恩已经有老婆了不是吗?”
就……就因为这个??兰蒂芙实在很难相信,这个理由听起来过于儿戏,她以为母亲至少说出个养女血统不够格的理由,而不是这种好像街坊邻里嚼舌根时讨论出的答案。
兰蒂芙的沉默显然给比安卡造成了某种错觉,她又继续劝说道:“你难道不想想证明自己的作用吗?你和西格德的婚姻将会成为我们两个领国和氏族之间的有力纽带,将会保证双方之间的长久和平繁荣,无论是你的家族还是两国百姓,都会感谢你的付出和牺牲的,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这……
这我当然想要,兰蒂芙在心里叹息道,可她总觉得母亲的说法怪怪的,她一直都有这种感觉,可就是无法直接质疑。
“好啦,母亲向你保证,等你嫁过去之后一定会感谢父母给你安排这桩好亲事的,看看。”比安卡举起梳妆镜立在兰蒂芙跟前抬起她的下巴微笑道,“你记得那个给你写诗的歌者怎么夸你的吗?‘红发流淌好似落日余晖,绿眸荡漾犹如盛夏碧波’,他还夸你这张脸既有北地的豪爽又有南国的娇艳,高挑丰腴的身量哪个男人看了都迷糊,那可是个见多识广的吟游诗人啊。”说着话比安卡就替兰蒂芙把那造型精美的银冠戴在她头上,“西格德一定会为你神魂颠倒的,你要相信这点。”
快别说了,兰蒂芙忍住了没翻白眼腹诽着,那个猥琐的歌者为她写的歌跟艳词淫//曲也就一线之隔,兰蒂芙自己都不好意思细听。而且母亲来来回回就是这几套说辞,兰蒂芙都快会背了,她刚刚鼓起勇气抛出的问题母亲也没有给出具有说服力的答案。
远远传来的悠远绵长的号角声就这么突兀地扣动了兰蒂芙郁结的心弦,比安卡顿时满面红光比兰蒂芙还兴奋,她侧耳听了听道:“只有雅尔船队入港才有这种号角声,西格德他们来了!”
然后她就蹦了起来仿佛自己才是新嫁娘一般着急忙慌推开门跑了出去,跑了几步又刹住脚步退回来指着兰蒂芙用不容辩驳的口气命令道:“你还有时间好好梳妆打扮,记得把我的那个银冠戴上!要是把自己越拾掇越丑,我可不会轻易饶过你,明白了吗!”
不等兰蒂芙应声比安卡发辫一甩又消失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