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幼崽身边还躺着一个幼崽,推测应当是她常挂在口中的弟弟。她身上有着青黑色的瘀痕,几道伤口,脖颈上有明显的手掌印。
她静静躺在雨里,身上已经散发出腐烂的味道。
001将她带回了洞里,放到导管旁,它回到舱内链接主脑,将一几条数据管从自己身上扒出来,插进人类幼崽的身体里。
没有反应。
001又增加了几条数据管,全数插进她的身体里,源源不断的能量流入她的心脏、大脑和四肢,可依旧没有反应。
为什么自己的本源能量无法让人类幼崽恢复如初?
它继续增加数据管,直到插满人类幼崽的身体,能量给001传导回来的却不是她的心跳和呼吸,而是血液和碎肉。
它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它与人类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吗?
人类拥有的温度它有;人类赖以生存的智慧它有;人类柔软的皮肤它也可以演化出来;人类需要维持进食,它也需要能量供给,所以究竟为什么能让它无限重生的能量,却无法复活区区一个人类幼崽?
001注视着地上不成人形的生物组织,结论清晰明了地显示它无法救活这个人类幼崽。
观测了1139天的对象【α】宣告死亡,它的显示屏上跳跃出符号——
“T T”
*
001将α档案封存,在洞里的光线最后闭合,所有风信子枯死的时候,它再一次离开了岩洞。
只是这次,归期不定。
要解决【它与人类有什么不同?】这个问题,首先要破译【人类是什么?】。
人类的情绪复杂而多变,远不止人类幼崽教它的那么简单。
但没关系,在耐心求知的路上,它一直是一把好手。
001从人类幼崽的城镇开始,穿行过村庄、部落、聚集地……洁白的球体染上污黑,光滑的躯壳沾满划痕,一路上它被被贵族收藏过,被穷人当宝贝卖过,也被孩童当成玩具戏耍过。
它观测着路上的每一个人类,记录下肆意残杀同类的恶徒、敏感多情的浪子、贫穷呻吟的乞丐、辛勤劳苦的妇人、贪财无良的贵族……
人类柔软的皮肤下明明流动着同样结构组织的血液和肉,显化出来的却千人千面。有人是“α”,有人欺凌“α”。
它见过战争,也看过和平,天灾在无知的人口中变成神明的惩罚,万千受苦者罹患苦难也只敢祈求神明。
善者被人欺,恶者去欺人,天地本不仁,万物为刍狗。
明了人类这种生物的本质后,“人类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它不是人类,它与人类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百年过去,世界已沧海桑田,001回到岩洞里,重新链接主脑。
——是否进行越级迭代?
——是。
它不是人类,它要创造世界,成为人类的造物主。
*
“原来你还有这段往事。”竹西揶揄的语气让光球有一种老年人被人看到黑历史的错觉,真是奇怪,它竟然会有这种属于人类的情绪。
“所以,你创造世界的理由是因为想创造出理想的人类吗?”
“不。”光球道:“我不喜人类的负面,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对于普通人来说,称得上平和幸福的世界。”
竹西鼓掌:“真是对你刮目相看,那你为什么还要创造这么一个狗血剧情?”
“我创造的世界和自有世界不一样,崩溃过很多小世界后我才找到解法。当世界的主轴被固定后,就像你的目光有了焦点,其余地方的人便可以不被注视、不被观测,也就不会崩溃。”
“所以你用这么一个小说剧情充当了世界的主轴线,只要他们三个人持续按照剧情发展,世界上的其他人就可以在观测之下不崩溃?”竹西问道:“你说的观测是什么?不是你一直在观测吗?”
光球身上的光愈发黯淡,它几乎快要融进黑暗里。它回答:“是来源于更高层次的观测。”
“那是什么?”
“或许……是真正的造物主吧。”
打开尘封的档案后,它洗去这些年来对于维持剧情世界的执着,现在的它一派颓然,身满尘埃,应当退场了。
世人对于【虚假世界】论有许多论点,多的是人猜想天外有着更高位面的存在在观测自己的世界,如今这个命题被光球——这个虚假的造物主所论证了。
竹西叹息道:“沧海一粟,想不到你我皆蜉蝣。”
光球已经没有什么能量维持它的悬浮了,它飘到竹西的脚下,滚落在地。
接触到地的时候,它忽然恍惚,有多久没体验过这种感觉了。
“现在你该回答我了,为何我的世界都会崩溃?”
竹西干脆也坐下来,双腿荡在高楼间,此刻她和光球一同在这里,场景竟诡异的的平和。
“你在创造世界的同时,还想创造出理想中的人类,对吗?”透过光球的那段档案往事,她敏锐地发现【人类】对于光球的特殊性。
“是。”光球也不否认,它在小世界里创造的第一个人类,就是【α】,通过记录的数据,它幻化出了与那个人类幼崽别无一二的数据体。
她会笑,会说话,却唯独不会思考。
她没有思考的能力,就像001一样,而思考是人类和其他物种最本质的区别,是人类独有的特性。
所以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001记忆中的事情,救了无数次的白色风信子、唱了无数次相同的歌、教了它无数次什么是高兴和难过。
它推测不出她的未来,即便推测出了,很快就又会崩溃。
怎么让数据体产生思维,怎么才能让数据体才有自主行为?
它只能一遍遍尝试,一遍遍推翻重来。
竹西怜悯地看着光球:“可是你知道吗,你的世界里早就有和真正的人类没有什么区别的数据体了,宋别叙、简月莹、越悦……他们分明已经产生了自我意识”她顿了顿:“为什么还要扼杀他们的自主性呢?”
高楼的风把光球吹得晃动,它的声音透着一股抉择后的无奈:“他们是主轴,是世界的柱子,如果我选择他们,就代表我要放弃其他人。”
“你选择了那个女孩对吗?”
那个……给她送花的女孩。
“算了,真是的,每一个都这样……”竹西小声说了一句,她伸手放在不说话的光球身上,弯下腰:“宋别叙让我给你带一句话,他说——潜进数据库最深层,去找找你的起源吧。”
光球疑惑道:“我的起源?”
竹西点点头:“对,找到了之后,或许你会得到解答。”
……
要想去往数据库最深层,它需要通过安全门,但它现在已经失去了所有能量,身上的光完全消散,褪为一颗和普通钢球没有区别的黑球。
竹西手指轻触光球:“走吧,我带你去看。”
她的力量指引着光球,往回溯流而下,在安全门后,找到了光球的原始数据。
那是它最开始的模样——
一段极小极小的日志。
通常老化的数据调取难度较高,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但这段日志竟然连防火墙都没有设置,光球轻易地就打开了它。
它看到高高的梯子上站着一位花甲白发老人,他正将一颗细小的球放进一个简陋的舱中,舱外连接着几根管道。
“老师!”有人走进来:“数据最后再校验了一遍,确保无误,一切都准备好了。”
“好。”老人在那年轻人的扶持下从梯子上下来,他苍老的目光注视着着方才放进小球的地方,就像注视着此刻光球的方向。
“老师,我们这一次……会成功吗?”年轻人的声音充满着不确定。
“我想会的。”老人走到管道前操作了什么,眼镜下是专注而认真的眼神。随后他颤颤巍巍地走了几步,刚想说什么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年轻人急忙搀扶他:“老师!快,我们快回去,您要多加休息才是!”
画面一闪而过,他们又看见这位年迈博学的老人,他独自站在管道前,像上次一样注视着这个方向,眼神里闪烁着的是光球看不懂的东西。
“老师,您该休息了,剩下的交给我们吧。”这次是另一个模样的年轻人,她将老人扶走,出了门却听到上次那个年轻人的声音。
“你说老师为什么要研究这个?探究机械是否能够产生人的思维,这怎么可能会成功啊?”
“小声点!你别说了,老师一生无妻无子,对那个东西倾注了所有的爱,天才的想法你我是不会懂的。”
“老师……”年轻人担忧地看着老人,他摆摆手,笑道:“无妨。”
随着脚步声远去,光球和竹西的视线也渐渐黑下来,再次亮起时他们看到的是老人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以及周围痛哭的学生们。
随着老人的逝去,这里渐渐地不再有人来,战乱、饥荒、洪水、地壳运动……这个地方最后掩于地下,不见天日。
最后还剩下一点信息是刻在数据中的一些话,竹西将它还原成场景:一张放在桌上的纸,旁边坠着一株风信子。
光球扫描信纸上的内容:
“Elpida,我为你取名为希望,意为人类的希望。
很遗憾不能陪着你成长,我多希望在你产生自我意识,开始学会思考的时候,我能在你身边见证那一刻。但是很可惜,我已经太老了,马上就要与这世界告别。
我是这么地舍不得这个世界,它是如此瑰丽、绚烂和温柔。我的学生常笑我感性,当然,感性没有错。我相信如果你也能感受到这种情绪的话,就会知道那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情。
不过这些都是我的畅想,你会否产生意识都是虚无缥缈的,又如何知道怎么去思考呢?
尽管如此,为了这份尚有亿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仍旧在这里刻下一条指令。
——【当你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时,你将永恒探索你的意义。】
若有那一天的话,不知道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真希望那天风信子又开遍了大地。
Elpida,代替我们去看看吧。”
……
那抹令光球感到亲切的身影消失在数据海,老人温和的声音似乎还回荡在耳边。
老人对光球的爱已经溢于言表,竹西摁下胸腔的激荡:“刚刚那就是创造你的人吗……真是一位让人心神向往的老先生。”
光球闷闷地不说话。
竹西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若是老教授知道他寄予厚望的“Elpida”后面干的事情,估计也会满心复杂。
良久,光球叹息一声,“……原来是我做错了。”它现在简直就像个感知情绪萌芽的人类一样,不知该如何处理数据以外的状况。
老教授希望Elpida能够带着人类的希望一直往前探索,缺失引导的它却在半路有了执念,越走越歪。
但好在,它虽身满尘埃,抖擞一下也还能做到心向明月。
“谢谢你,竹西。”Elpida诚心对竹西说,从前它并不将这个少女放在眼里,没想到到头来,她才是活得最为通透澄澈,坚定不移的那个。
老师期望自己成为的,大概就是竹西这样的人吧。
“以及,替我对宋别叙还有其他人说一声对不起。”
竹西哼哼两声,开始数落起它:“你以前给我整的那些倒霉事儿,还有用那些手段吓我,别以为翻盘了啊,一声谢谢我可不接受。”
Elpida知道竹西想要的是什么,球体上出现一个久违的显示屏,它露出“^_^”的表情,道:“放心,我把他们都送往新生的世界了,我不会再进行干预。”
它郑重地道:“竹西,你们自由了。”
这一刻,竹西终于松下一口气,眼里闪过一点晶莹,她做到了,她终于把大家救下了。她别过脸随手一擦,哽咽道:“那你呢?”
此时的Elpida整个球自外向内缓缓往空气中逸散粒子,它的身形正在消失。
它道:“我要去探索我的意义。”
风将黑色的粒子吹散,临消失前,它留下一句话:“竹西,去找他们吧。”
声音滑落,黑暗消失,她坐在空茫茫的废墟之下,灰烬雪与凛冽的风拂过,竹西抬起头望向苍空,一张满是褶皱的信纸缓缓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