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在殿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他肩头移到了他膝头,移到了他怀里那具身体垂落的衣摆上。他一直没有动。
梦境又碎了。
她被拽入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
永安镇的废宅、长安的校场、最后的偏殿,每一次都是同一幕。她在不同的地方死去,谢辞在不同地方抱着她,不言不语。
每一次他都在她死后才发现自己迟了,什么也做不了,唯一的做的事情就是在那里抱着好,好似她还活着一样,可她一直没有睁眼。
在这些梦境里,无论等多久她都没能再次醒过来。
她死了,真的死去了。
不会在活过来了。
沈清站在那些梦境的边缘,看完了每一幕,原来真的是因为她,她的一次次死亡。
她从前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后来把她抱回客栈、抱回山洞、抱回静室,她睁眼的时候看见他也总是点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出去,她从前以为谢辞是不在乎,知道她有九条命,现在才知道他是不敢看。
他害怕有一次是真的离开。
只是他从来不在她面前哭,只是一次比一次沉默。
她越走越深,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交叠、缠在一起。
雨巷里的桂花糕铺子和偏殿叠在一起,栖霞寺的佛像出现在长安校场的擂台中间,藤蔓从古井里长出来缠绕着永安镇的宅院屋顶。那些错乱的画面推着她往前走,然后画面开始穿插她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这就是谢辞的记忆。
她看见决赛前夜,谢辞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校场擂台上,月光照着他一个人,四周的看台空无一人。
他用剑尖在地上画阵法的纹路,一步,两步,三步,反复推演,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他走了十几遍,每一遍都在同一个位置停下来,用剑尖叩一下那块地砖,确认符文能在阵法启动时候有机会,才收了剑往回走。
她看见他回到客栈后没有进屋,站在她窗外站了很久。
但她那时候已经睡着了,睡得很沉,不知道自己窗外站着一个人,
她还看见一个很小的画面,很小很小的。
画面里不是她,是他自己,一个五六岁的谢辞,站在一个烧焦的院子里,周围全是火后的残骸,炭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插在灰堆里,还在冒着细烟。
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回头看了一下,可很快继续看着前面,就站在那里看着那堆烧塌了的房梁。
那眼神不像是那么小的孩子,或许是发现眼泪、愤怒都没有用,所以才这般的麻木了。
沈清看着那个小小的谢辞,明白了,他是在害怕留不住,他小时候留不住爹娘,长大了留不住她,每一次她死他都站在旁边看着,和那个站在烧焦院子里的小孩是同一个人,他从来就没有走出来过,他自己走不出来了。
她继续往前走,周围的黑暗越来越浓,那些错乱的画面开始褪色、退远,声音也渐渐远了,只剩下风声,和一种低沉的、均匀的呼吸声。
沈清知道她快走到最深处了,很快就可以找到他了!
她的脚踩在一片灰白色的灰烬上,只是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沉寂的气味,灰烬的碎末被风轻轻吹起来又落下去,落在她脚面上、裙摆上,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细雪。
她拨开最后一道黑暗,看见了那根烧焦的梁柱,斜插在灰烬中,梁柱下坐着一个人,怀里抱着什么,脊背弓着,肩膀微微塌下来。
沈清慢慢地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怕惊碎什么。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蹲到和他平齐的高度,看见他怀里抱着一只小白猫,浑身雪白的毛被灰烬和血糊得一片狼藉,蜷在他胸口,像是一只睡着的小兽。
这就是他梦的结尾,也是他最害怕的那个结局。
沈清伸手拨开他垂在脸侧的碎发,指尖碰到他额角的时候,他微微颤了一下。
她轻声说:“谢辞,我还在这里。”
谢辞没有动,只是继续保持着那个动作,抱着那只毫无生息的小白猫。
沈清上前抱住他,“谢辞,我不会这样的,我还在这里呢,你别怕。”
谢辞依旧没有动静,或许对于现在他来说什么也不相信,在这个梦境里太多太多次了,他不想去想,他不能相信了。
救他的是她,可是困住他的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