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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浮生戏 > 第14章 出去玩

第14章 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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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伸出手,用指腹擦掉了沈晚嘴角的糖渣。沈晚愣了一下。沈棠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动作。这个动作太亲昵了,她们之间从来没有过。她们牵过手,沈晚帮她擦过眼泪,但她从来没有主动碰过沈晚的脸。沈晚的脸是凉的,和她想象的一样。颧骨的弧度,皮肤的细腻,嘴角那个浅浅的,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全都在她的指腹下面,像一幅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的画。

沈棠把手收了回来,低下头,咬了一口糖葫芦。山楂的酸味在嘴里炸开,把指尖残留的凉意盖住了。但那个触感还在,像一枚小小的烙印,在她心里最深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永远都不会消失的痕迹。

她们继续往前走。沈棠一只手举着糖葫芦,另一只手被沈晚牵着。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的地面上。

沈晚在一家卖胭脂的铺子前停了下来。铺子的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看到有人站在铺子前面,笑着说:“姑娘看看,新到的胭脂,颜色可好了。”

沈棠看着那些胭脂,红的粉的紫的,装在一个个小小的白瓷盒子里,盖子打开着,散发着一种甜腻腻的花香。她从来没有用过胭脂。康嫔不给她这些,嬷嬷们也不替她张罗,她自己更不会想到去买。她的脸永远是一张素白的,什么都没有的脸。她从来不知道胭脂涂在脸上是什么感觉。

沈晚拿起一盒胭脂,用小指甲挑了一点,在沈棠的颧骨上轻轻抹了一下。沈晚的手指凉凉的,胭脂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叠在一起,在沈棠的脸上留下了一道粉红色的痕迹。沈晚看了看,又挑了一点,在另一边颧骨上抹了一下。然后她退后一步,歪着头看沈棠。

“好看。”沈晚说。

老板娘在旁边愣了一下,但还是笑着说:“这颜色真适合你。”

沈晚付了钱,把那盒胭脂塞进沈棠手里。“送你的。”

沈棠攥着那盒胭脂,白瓷的盒子在她手心里慢慢变暖。

她们又往前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挤。一个小孩追着风筝从沈棠身边跑过去,差点把她撞倒。沈晚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沈棠的身体撞上了沈晚的肩膀,沈晚的肩膀很窄,骨头硌着她的锁骨,有点疼。

“小心一点。”沈晚说。声音就在她耳边,她能感觉到沈晚说话时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凉凉的,带着糖葫芦的甜味。

沈棠没有退开。她靠在沈晚的肩膀上,多靠了那么一瞬。刚好够她把沈晚的气息存起来,等以后那些梦又来了,那些暗红色的影子又压下来了,她就可以把这一刻拿出来,重新过一遍。沈晚的气息,糖葫芦的甜味,街上的人声,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全部重新过一遍。也许那些梦就没那么可怕了。也许那些伤口就不会那么疼了。

“你看。”沈晚忽然说。

沈棠顺着沈晚的目光看过去。街的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中央围着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的,看不清里面在做什么。人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嘈杂的,热闹的,有叫好的,有鼓掌的,有小孩尖叫的声音。沈棠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在宫里,人再多也是安静的,规规矩矩的,站成两排,不说话。这里的人不一样,他们笑的时候张着嘴,鼓掌的时候把手拍得通红,叫好的时候声音大得像要把屋顶掀翻。

沈晚拉着她挤进了人群。沈棠被人群推着走,推到了一个她可以看清楚的位置。圈子中间是一个老头,穿着破旧的灰色袍子,手里拿着一把二胡。老头闭着眼睛,身体前后摇晃着,二胡的声音从他的手指下面流出来,不是宫里那种规规矩矩的,每个音都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曲子。是另一种音乐,更自由,更粗糙,像一条不听话的河流,该拐弯的时候不拐弯,该平缓的时候突然急了,急了之后又忽然慢下来。

沈棠听不懂这曲子。但她觉得好听。比宫里所有的曲子都好听。因为拉曲子的老头没有在看任何人的脸色。他不怕皇上不喜欢,不怕皇后不高兴,不怕任何一个主子说“这曲子不吉利”。他闭着眼睛,摇着头,想拉多大声就拉多大声,想拉多快就拉多快。他是自由的。这首曲子是自由的。

沈棠看着那个老头,忽然很羡慕。羡慕他可以闭着眼睛拉自己想拉的曲子。羡慕他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羡慕他是自由的。而她不是。她连哭都要找没有人的地方,连笑都要看有没有人在看她,连站在这条街上,站在人群里被沈晚牵着手,都要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一样。

沈晚握紧了她的手。沈棠转过头,看到沈晚也在看她。沈晚的目光很深沉,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老头拉完最后一曲,人群散了。沈棠和沈晚被挤出了圈子,站在街边的屋檐下。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晚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几乎透明。沈棠看着那道睫毛,看着它在风里微微颤动的样子,忽然觉得沈晚像一只蝴蝶。不是那种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供人观赏的蝴蝶。是野外那种自由的,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去的蝴蝶。她飞到了沈棠身边,停下来了。

“沈晚。”沈棠叫了一声。

“怎么啦。”

“你以前也出来过吗?”

沈晚想了想。“出来过。”

“跟谁?”

沈晚没有回答。她看着街上的人群,目光飘得很远,沈棠甚至觉得她不是在看过往的行人,是在看她自己的记忆。那个记忆里有一个人,一个沈棠不认识的人,一个沈晚从来没有提起过的人。也许她们曾经也买过一串糖葫芦,也许也涂过一盒胭脂。沈棠忽然觉得心口有一丝酸涩。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吃醋。只是很遗憾。遗憾她没有早一点认识沈晚。

沈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着她。笑了笑,虽然没有声音,但足够让沈棠心里的酸味消散了。

“以后我们经常出来。”沈晚说。

她们走到了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巷子两边没有铺子,只有一扇一扇关着的木门,门板上贴着过年时留下的红色春联,纸已经褪色了,边角卷了起来,在风里啪啪地响。巷子的尽头有一座石桥,桥很小,桥下的水很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水草。一个老妇人坐在桥头卖花,篮子里装着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白得发光。

沈晚拉着沈棠走过去,买了一朵栀子花,别在了沈棠的衣襟上。

沈棠低下头,看着那朵花。栀子花的香味很浓。

沈棠抬起头,看到沈晚也在看那朵花。沈晚的目光落在那朵白色的栀子花上,脸上笑意不减。

“好看吗?”沈棠问。

“好看。”沈晚说。

沈棠也笑了。她没有问沈晚“你是在说花好看还是我好看”。不管答案是什么,她都觉得满足。

太阳开始西斜了。街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橘色,又从橘色变成了粉紫色。铺子开始关门了,卖包子的把蒸笼收了,卖糖葫芦的把草把子扛在了肩上,卖字画的把幌子取了下来。人群散了,街也变得空旷了,风都可以在街上自由地跑了,从这一头跑到那一头,不带任何阻碍地跑。沈棠站在石桥上,衣襟上别着栀子花,手里攥着胭脂盒,嘴角还残留着糖葫芦的甜味。沈晚站在她旁边,月白色的衣裳被夕阳染成了淡粉色。

她们没有说话。这一刻太美好了,谁也舍不得打破这一刻。

沈棠靠在石桥的栏杆上,低下头,看着桥下的水。水很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石头上长着绿色的水草,水草在水流里轻轻摇动,像在跳舞。几条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银白色的鳞片在夕阳里闪着光。

沈棠看着那些鱼,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说宫外有一条河,河里的鱼是可以被人钓走的,被人吃掉,被人养在缸里宫里的鱼不一样。宫里的鱼永远活在太液池里,从生到死,从这一代到下一代,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一片水。它们不知道外面的河是什么味道的,不知道被人钓走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自己除了太液池的水还有别的活法。沈棠觉得自己就是太液池里的一条鱼。从出生那天起就被圈在那一片水里,喝那一片水,吃那一片水里的东西,在那一片水里游来游去,游到死。她不知道外面的河是什么味道的。她不知道被人钓走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自己除了在这座宫城里还有什么别的活法。

今天她知道了。

外面的河是甜的。像在做梦,比梦更好。梦会醒,醒了就不记得了。这个下午会一直在她的记忆里,清清楚楚地,一笔一划地,刻在她脑子里最深的地方,和沈晚一起。

沈晚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从出宫到现在,几乎没有松开过。沈棠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两只不一样的手握在一起,好像不同的字拼成了一个词。这个词的意思是,在一起。

沈棠不知道这个下午还能持续多久。太阳还在往下落,粉紫色的光在桥上缓缓移动着,马上就要从沈晚的脸上移走了。她不想让那道光走。她多么想让这个下午永远停在这一刻。

沈棠靠在栏杆上,把头轻轻地靠在了沈晚的肩膀上。

桥下的水还在流。水草还在摇。小鱼还在游。头顶的天从粉紫色变成了深紫色,深紫色里透出第一颗星星。很小,很暗,不仔细看都看不到。

沈棠看着那颗星星,发自内心的感到开心。今晚回去,也许还会有梦,也许还会有暗红色的影子,也许还会在那个黑色的门前惊醒。但没关系。她有这个下午的美好记忆,也许就不再害怕那些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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