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风物篇章热度未消,京城尚是一派和风安稳、烟火悠然。
江颜的心境也难得松弛下来。
情爱拉扯、朝堂暗流、众人执念纠缠,她暂时全都放下,只想安稳码字、安度日常。
可心底压着最后一桩旧事,始终未清。
她与谢子佑的婚约。
原身年少痴缠,自幼定下的竹马婚约,捆了十几年。从前她年幼执着、死死攥着不放,如今她早已释怀通透,眼界开阔,心向自由,再也不困于年少情劫。
这段名存实亡的婚约,于她是枷锁,于谢子佑是负担,于旁人是流言话柄。
早断,早清净。
端午过后,天气渐热,江颜斟酌再三,打算寻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好好与谢子佑说清——体面解除婚约,两不相欠,从此男婚女嫁,各无瓜葛。
她连说辞都想好了。
不争不闹、不怨不恨、不谈对错,只道缘尽。
给他最后的体面,也给自己彻底新生。
从此,世间再无苦恋将军的江家女,只剩执笔写山河、自在随心的江颜。
那日午后,她特意遣春桃去传信,约谢子佑来江府别院一见。
她本以为,是一场温柔利落的了结。
可等到的,不是缓步而来、满心酸涩的竹马,
而是春桃面色发白、匆匆奔回的身影。
“小姐!不好了!边关急报!北狄来犯,军情紧急!”
江颜握着书卷的指尖一顿,抬眸蹙眉。
春桃喘着气,声音带着几分惶然:“宫中刚刚下旨,点将出征!谢将军奉旨挂帅,三日后即刻领兵奔赴北狄边关!”
轰的一声。
方才还温润安稳的午后,骤然被一声军令撕碎平静。
江颜愣在原地,心底那句反复斟酌、准备好好说出的“我们解除婚约吧”,瞬间卡在喉间,一字再也吐不出。
偏偏是此刻。
偏偏是她终于放下所有过往、准备彻底斩断牵绊、干干净净转身的这一刻。
偏偏是他,要远赴沙场、浴血赴命。
不过半日,京中风声传遍。
镇国大将军谢子佑,临危受命,即刻出征北境。
昔日京城最惹纠葛的少年郎,骤然要踏生死战场。
傍晚时分,谢子佑亲自来了江府。
他一身墨色劲装,未穿常服,长发高束,腰间悬着兵符玉佩,褪去了往日所有的温柔纠结、酸涩内耗,只剩一身凛然铁血之气。
连日郁结的眉眼彻底沉静,眼底压着风霜与沉色,再无半分儿女情长的缱绻。
别院寂然,晚风拂动院中草木。
两人相对而立。
往日拉扯、吃醋、追问、偏执、遗憾,仿佛一瞬间,尽数被即将到来的别离压得无声无息。
谢子佑看着眼前安然立在夕阳下的少女,喉结轻滚。
他知道她约他见面。
他也隐隐猜到,她要说什么。
这些日子,她愈发疏离、愈发通透、愈发洒脱,早已从年少情网里彻底走出。
唯独他困在原地,日日悔恨、夜夜难安。
他早料到,终有一日,她会开口,斩断所有牵连。
谢子佑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临行前的疲惫与风霜:
“你找我,要说什么?”
简简单单一句,却像提前备好的承接。
他等着她的那句告别,等着她的彻底放手。
江颜抬眸,望着他一身征尘未起、铁血加身的模样。
那句在心底演练无数次的和离之言,
此刻,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于理,婚约本就该解除,她本就不爱、本就该自由。
于情——
大敌当前,男儿赴死报国。
他即刻奔赴生死难料的沙场,她在此时提出,落得临危弃夫、凉薄无情的名声,不仅辱他将门风骨,更显得她刻薄凉薄、落井下石。
太难看。
太不堪。
太不体面。
过往十几年纠缠,哪怕尽数是辜负,也不该最后留一场难堪收尾。
江颜静默良久,心底千帆过尽,最终轻轻摇头。
原本准备斩断一切的话,被她尽数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