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属按时将新印的章节送到礼部案前，顾未安处理完手头礼乐文书，才腾出空闲翻看。

前几章写谢子佑悔恨难平，落笔克制有度，已让他放下大半顾虑；此番这一章追忆姐妹年少情深，他本以为又是纠葛拉扯，谁知通篇读下来，心底只剩绵长唏嘘。

文字淡而柔软，尽数描摹幼时相伴取暖的细碎旧事，不见半分怨怼指责，通篇只道物是人非、旧情难续。明明江柔先前诸多偏颇算计，江颜笔下却不曾揪住过错痛斥，只淡淡叹一句人心变迁。

顾未安指尖轻轻按住纸面，清冷眉目间难得浮起几分柔和。

他从头回想过往种种。

初闻此书风靡全城，大肆描摹世家私怨，引得市井议论不休，他当即认定作者心性浮躁，借旁人悲欢哗众取宠，特意传她入衙训诫。

后来她乖乖停更两期闭门自省，态度恭顺乖巧，虽有一篇隐晦称颂他的番外，揣着明白装糊涂，心思弯弯绕绕，行事未免有些出格离谱。

可一路读至今日这章，他才慢慢看清内里。

她落笔虽爱写人情遗憾、爱恨落差，却从无阴毒刻薄之语，不刻意丑化任何人，即便受过委屈，笔下依旧留足余地。

昔日被姐姐抢占风光、被竹马屡屡苛责，换做寻常女子，只怕满纸怨毒泄愤，她却能回望年少温情，坦然释怀，不困于过往仇怨。

这般心胸，绝非市井里投机取巧、一心博眼球的浅薄之辈可比。

顾未安缓缓合上话本，心底评判早已全然翻转。

先前只觉她行事出格，为话本热度花样百出，未免失了大家闺秀该有的沉稳；如今细看文字内里，方能察觉她本性温厚善良，心中存着柔软善意。

不过是年少灵慧，懂得以文字道尽人间百态，手段看着跳脱离谱，本心却澄澈宽厚。

一旁等候回话的小吏见大人久久沉默，小声询问：“大人，此番章节流传民间，是否需要行文叮嘱约束？”

顾未安轻轻摇头，声线平和无半分冷厉：

“不必。”

“此章感念旧情，宽恕过往，立意宽厚，教化人心，并无扰乱风气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