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瑾咬了咬牙,决定接下来这几日都不再搭理他。
兰相如侧首,似笑非笑:“生气了?”
温瑾恍若未闻,漫不经心地吹起了口哨。
兰相如正色道:“此事或许真有蹊跷,要跟上去查一查么?”
温瑾随手摘一片树叶衔在唇间,试图吹出声响,然而努力一番,却是徒劳。
兰相如心知他此刻正在生气,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是徒劳,索性闭了嘴,倚在车门上静静养神。
待上了官道,马车行速登时加快,牛家送亲的队伍渐渐被抛在身后,不出四日,两人就已抵达桐柏山脚下。
桐柏山是唐州的名山之一,华光寺便位于主峰太白顶,今日适逢寺中和尚下山讲经,迎风亭四周围满了听讼佛法的善男信女。
温瑾将马车停在一处阴凉地,眺望了半晌,不禁心痒:“兰兄,我想听大和尚讲经。”
兰相如观他神色,没有瞧出半点想听佛法的虔诚,倒是有一肚子藏不住的坏水儿。
“走吧,我也——”话音未落,兰相如就被他拉下了马车,往人群中挤去。
此番下山讲佛法的是两个年逾四旬的僧人,一者春风拂面、笑意盈盈,瞧着和蔼可亲;一者满脸胡髯、目若铜铃,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这时,跪坐在亭中蒲团上的一名灰衣书生双掌合十,谦然开口:“两位大师,小生有礼了。有一事困扰小生多日,始终无法得解,令小生日渐焦躁,特来请教两位大师。”
那名和蔼可亲的和尚道:“阿弥陀佛。不知居士因何所困?”
灰衣书生道:“小生十九岁中举,本该志得意满、光耀门楣,可自打中举后,小生便觉举世皆浊,满目尽是沉疴客,独叹斯民之不可救药也。”
温瑾带着兰相如灵活地挤到人群前列,甫闻此语,情难自抑地翻了个白眼。
和尚微微一笑,旋即命一旁的沙弥取来两只木桶,递给书生:“居士不妨将这两只木桶装满水。”
书生不解,却也照做,提着木桶行至不远处的水井旁,挽袖弯腰,吃力地打起水来。
温瑾双臂环抱,对兰相如道:“且看我给你来一个佛前辩机。”
少倾,书生提着两只盛满水的木桶气喘吁吁地回到迎风亭,合十道:“大师,水已注满,小生接下来该如何做?”
和尚不语,又命沙弥递过来两只木桶。
书生皱眉:“大师这是何意?”
温瑾朗声道:“大师的意思是让你接着装、继续装。”
书生听出他话里的嘲讽之意,脸色遽然涨得通红。
那名满脸胡髯的凶和尚怒道:“胡说什么?!”
和蔼可亲的和尚念了句佛语,道:“施主不可妄言,贫僧之意,实为劝诫这位居士——渊渟岳峙,不择细流,器满则倾,虚怀乃受。”
也不知那书生是否参透禅机,跪在蒲团上对和尚拜了三拜:“多谢大师点化。”
未几,一名落拓的中年男人走入迎风亭,跪在和尚身前:“大师,我因轻信了谗言,致使妻离子散、双亲含恨亡故,如今已无颜再回家中,恳请大师为我剃度,让我常伴青灯,了却残生。”
温瑾冷不防想起了一句话——愚人求佛不求心,智者求心不求佛。
这人出家是假,实则羞于面对亲朋,意图找个避世净土当乌龟。
和蔼的和尚双掌合十,口诵佛语:“阿弥陀佛——圆业,取棋。”
亭外走来一位名唤圆业的小沙弥,他手脚麻利地布好棋局,旋即躬身退下。男人不明就里,却也在棋桌的另一端坐定。
温瑾本以为这局棋要下到天昏地暗、天荒地老,谁知仅用半柱香的时间就结束了,其间老和尚走错了几步棋,最后仍能完胜,这令男人委实吃惊:“大师,这……”
温瑾一本正经道:“大师的意思是,就算让你几步棋,你也不是他的对手。”
兰相如被他胡乱曲解禅意的话逗笑了,满脸胡髯的凶和尚却已现怒容:“臭小子,再敢妄言,休怪贫僧不饶你!”
和蔼和尚按住凶和尚的肩,笑向温瑾道:“阿弥陀佛,一切唯心造。施主另有见解,何尝不是一种机缘?”说罢又对棋局之外的男人道,“一灯能除千年暗,一智能灭万年愚。施主,路歧无惧,但向心行,终至所归。”
佛前点化,万般皆虚妄。
两位僧人继续解惑,温瑾已不再捣乱,与兰相如回到马车上,朝太白顶的华光寺悠悠驶去,及至申正时分方来到山门外。
宝刹威严,法音宣流,还未踏入山门,温瑾便被华光寺的肃穆庄严所震慑。他在石阶前驻足了片刻,旋即朝不远处的扫地僧走去,合十揖礼,说明了来意。
扫地僧道:“阿弥陀佛,慧明住持正值闭关期,如今寺中大小事宜皆由达摩院院主释清师伯做主,不过释清、释远两位师伯今日去到山下为村民讲经解惑,想必就快回来了,施主可在此处等候片刻。”
讲经?
莫非迎风亭内的那两个和尚就是达摩院院主释清、以及他那嫉恶如仇的师弟释远?
这……
温瑾心里咯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