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疏楼初时并未隐藏行迹,可越过一座小峰之后,脚印竟莫名消失了。
温瑾立在原地环顾良久,终于发现左前方的枞树有几株枝丫的积雪与周遭不同,他纵身一跃,脚尖踩在苍翠的枝头,极目而望,果真叫他瞧出了端倪。
不出片刻,温瑾凭着踏雪无痕的轻功来到一处瀑布下,瀑布之水热气氤氲,空气中药香弥漫,必是出自飞花台的灵泉水。
紧临瀑布的巨石前修筑了一座小木屋,温瑾猜测梦渡微定是被风疏楼藏在此处,于是小心谨慎地绕到巨石后,甫一蹲下,便听得屋内传来“哐当”一阵脆响,他迅速抬头,但见风疏楼正无声收拾着满地的碎瓷残片。
梦渡微被温瑾伤得不轻,偏偏他又不肯吃风疏楼煎煮的药,此刻瞧去,整张脸苍白如纸,益发衬得颊边那只血蝶妖冶诡异。
几息后,风疏楼道:“这药是我亲手熬的,我不会加害于你。”
梦渡微哂笑了一声。
风疏楼收拾好残渣碎片,起身走到他身旁:“阿泽,你这些年受苦了。”
“受苦?”梦渡微讥讽道,“我被莫长翎掳走那晚,试问风月城上下有谁想过要救我一命?”
温瑾愣怔了一瞬,心道兰相如所言非虚,梦渡微果真是风月城的弃子。
可其中内情究竟如何,却是不得而知。
很快,风疏楼解释道:“阿泽,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父亲他——”
“别提那个人!”梦渡微冷声截断他的话,“我此番回风月城,为的就是杀他报仇!你若还顾及我们的兄弟情分,就不要阻拦我!”
“阿泽……”
“十三年了。”梦渡微凄然一笑,“你可知我是如何熬过这十三年的吗?”
不等风疏楼出声,梦渡微神色骤变,眼里流露的凶光和杀气,宛若修罗恶鬼,狰狞可怖:“八岁时,我被莫长翎关在一处不见天日的地牢中,里面还有九十九个与我同岁的孩子,他令我们互相厮杀,每日取命三条者,可得食水果脯。
“起初我很害怕,害怕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害怕饿肚子、害怕哭声震聋我的双耳……在那样嗜血的地牢里,合眼便是永眠。几天下来,我的双睫不知糊了多少血迹,可我不敢眨动,我害怕眨眼之后,就再没机会睁开了。
“忽然有一日,一把冷冰冰的匕首抵在我颈侧,意外的是,我竟不觉得恐惧,因为我发现持握这把匕首的人在颤栗。”梦渡微敛去眸中的阴戾,忽而轻笑,“你猜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风疏楼艰涩地滚了滚喉结,哑声道:“别说了……”
梦渡微恍若未闻,自顾自道:“我把那个人杀了——并非用的匕首,而是用我这口牙齿咬碎他的喉管,将他周身血液吸食殆尽。
“那是我被关进地牢后,头一回感受到饱腹的滋味。后来啊……我开始习惯杀人、习惯在饥饿时吸食人血果脯、习惯不惜一切代价去活命。”
风疏楼遽然近前,扣住他的手腕:“别说了!”
“为什么不要我说?!”梦渡微厉声道,“我活着就是为了等你们来救我,可我等了十三年,整整十三年!风月城竟无一人来救我!”
风疏楼唇角轻颤,双眼被水雾浸得模糊不清。
梦渡微大笑几声,续道:“杀够五百人后,莫长翎就把我从地牢里放出来了。彼时我已十岁,模样逐渐长开,他瞧我容貌秀美,有意收我做禁-脔,我三番五次寻死不得,便用碎琉璃划破脸颊,可他竟觉得我的脸沾了血更美,索性在我脸上纹了一只血蝶。”
风疏楼心尖剧痛,他颤抖着抬起手臂,试图去触摸那只栩栩如生的血蝶,却被梦渡微一把握住:“你可知后来莫长翎又对我做了什么吗?”
风疏楼用力摇头:“阿泽,不要再说了,求求你……”
梦渡微扬唇讥笑,牵着兄长的手徐徐往下。
温瑾早已听得后背发凉,此刻见梦渡微如此,更绝恶寒。
风疏楼本能地想要挣脱,可手臂却像是卸了力,半点也由不得他。
蓦地里,他被梦渡微压紧五指,透过两腿之间的那片绯红布料,握住了一片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