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瑾把玩着桌上的茶盏,忽然将话锋一转:“兰兄,你既出身官宦世家,为何会惹上江湖恩怨?”
每每问及他的伤,兰相如便三缄其口,温瑾原是随口一问,没指望他会回应,谁知兰相如竟破例答道:“十四年前的一个雨夜,我的双亲便是死于江湖人之手,连同府上四十二名仆从,尽皆丧命。”
温瑾蓦然怔住,手中的茶盏不慎被他捏出两道裂痕。
兰相如轻掀眼帘,淡淡地说:“你还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他的双瞳漆黑,仿佛古井幽潭。眼尾红痣经屋外雪光一照,竟散发出血一样的森寒气息。
温瑾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已无需再试探。
思索良久,他捡了一个重要的问题问道:“断你筋脉之人,是阴阳双煞吗?”
兰相如摇了摇头。
这个回答倒是令温瑾有些意外:“莫非是执天教的人?”
兰相如道:“嗯”
事已至此,温瑾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当年兰氏一门惨遭执天教屠害,兰相如侥幸逃走,如今又被魔教觅见踪迹,欲杀之而后快,这才有了黄叶村的血腥一幕。
如此一想,倒也逐渐拂散了连日来积聚在心头的困惑。百无聊赖之际,温瑾又对梦渡微一事颇感好奇。
看来……这个江湖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不知不觉间,日头西下,晚风料峭。
云梦仙杀害数名守山弟子一事很快便传进了风月城,霁元凤立即派遣三十余武功高强的内门弟子赶往飞花台协助少城主擒拿魔教恶徒,并对风月城内外严防死守,以免敌人声东击西,趁势攻来。
自打风疏楼将梦渡微带走后,温瑾就再没见过他们兄弟俩,就连给兰相如换药一事也由杜闻代为之。
戌初时分,温瑾梳洗毕,便将兰相如扶至床上,顺手往暖炉内添置了不少炭火:“兰兄,天色已晚,你快些歇息。”
兰相如没有说话,静静地望着他。
温瑾早已习惯了他的冷漠,转身时吹熄油灯,迈步朝自己的寝室走去。
倏然,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灌入耳内,温瑾仔细辨听,竟发现那声音是从身后的床塌传来的。
他迅速折回,担忧道:“兰兄,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对方没有回应,呼吸愈发急促。
温瑾伸手摸向他的脸,惊觉掌心所触黏腻湿濡,立即点燃了桌上的油灯,但见兰相如面色苍白,汗如雨下。
温瑾骇然,一时无措:“我、我去找风大哥……”
“别去。”兰相如叫住他,“留着油灯即可。”
温瑾起初并未会意,沉思片刻后顿时了然:“你怕黑?”
兰相如下颌微动,不置可否。
温瑾没有嘲笑他,反而十分爽快地脱掉鞋袜与衣衫,只留一条纯白亵裤,赤胳膊赤腿地爬向床内,掀开被褥一角钻了进去:“我陪你。”
兰相如身体一僵,扭头看了他一眼。
温瑾嘴角挂着憨厚的笑:“不习惯有人和你一起睡?”
“……这倒不是。”
“不是就好。对了——我偶尔会踢被子,若你夜里受冻,切记要叫醒我。”
他天生纯阳之体,不惧严寒,此番屋内烧着足够旺的炭火,于他而言与酷暑无异。
兰相如感受着身旁堪比炉火的热意,沉吟几息后点头应道:“嗯。”
那个明朗的少年没再接话,此刻静得像一只鹌鹑,待兰相如瞧去时,他已酣然入睡 。
灯影绰绰,似一片轻纱笼在温瑾的脸上。
他睫羽纤长,五官柔和,无端削去了几分独属于少年的锋芒。
今日飞花台一战令兰相如过目不忘,他怎么也料想不到,这样一个瘦薄的少年,出招时竟是那般快、狠、锐。
与执天教四大祭司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兰相如思绪万千,目不转睛地看着温瑾,丝毫未觉灯油就要燃尽了。
忽然,少年左腿一抬,踢开了半边被褥,赤-裸的上身赫然暴露在寒冷的夜空里。
兰相如目光下移,凝在对方的锁骨处。
那儿有一粒芝麻大小的痣,仿佛笔毫点墨,雪中微瑕。
兰相如只瞧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还未及闭目养神,温瑾已侧过身,手脚并用地贴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