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纾翻开册页,道:“回陛下,女官署不是看谁文章写得漂亮,只看谁答到点子上。能看出问题、能拿出凭据、还能说清楚怎么处理的,放一等;看出问题但说没办法的,放二等;通篇都在打官腔的,放三等;至于压根没答题、只顾着骂女官署的,就不及格。”
话音落下,殿内彻底静了。
过了片刻,方才那位御史终于忍不住出列。
“陛下,臣有异议。”
秦临道:“说。”
御史看向苏纾:“苏校书一介女官,何以评百官治学策?”
这话一出,许多人都停住呼吸。
苏纾合上册页:“臣不评文章。”
御史皱眉:“那你评什么?”
“评对错。”苏纾从谢含章手中取出一份卷子,展开,“这份卷题他答,当慎重查核。”
她把卷子往前递了一点;“慎重是态度,不是答案。”
御史面色沉下去。
苏纾又取出第二份;“这一份只问下,不验上,只为证明自己清白,所以是三等。”
她接着拿起那份不入等的卷:“这份三问都没答,只写女官署不该管外朝学政。”
御史脸色微变。
苏纾道:“我找不到它答了哪道题,只能判不及格。”
御史还要再说,礼部那边也有人出列。
“陛下,苏校书所言虽有章法,可女官署旧掌典册,不涉学政。如今以女官评外朝诸臣,恐不合旧例。”
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到秦临身上。
秦临坐在上首,不轻不重地说道:“女官署不涉学政,所以礼部三年前退了女学旧制考。”
礼部那人脸色一白。
秦临继续道:“三年后,还是女官署先把旧弊翻出来。”
殿内无人接话。
指节有些发白。
秦临道:“旧例若能遮弊,便该改。”
礼部官员低头:“陛下圣明。只是苏校书资历尚浅,若骤然领学政事,恐难服众。”
秦临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卷子,放到案前。
“朕用她查册,不是用她论资排辈。”
那官员不敢再说。
又有人道:“女子督学,恐无旧例。”
秦临看向他:“女学旧制也在旧档里。既有女学旧制,便可有女官查女学旧弊。”
那人被堵住,只好退回去。
殿中沉了片刻。
终于有人把婚约搬了出来。
“陛下,苏校书与镇北王府有先帝赐婚。若领此差,恐与旧礼有碍。”
苏纾不由得看向武臣那边。
沈清从队列中出列,停在殿中,向御座行礼。
“臣无异议。”
殿中几道目光立刻转向他。
沈清道:“苏校书奉旨任事,王府不以婚约相扰。”
苏纾想到沈清会在这时说话。
殿中一时没人再拿婚约说事。
御案后,秦临拿起朱笔说:“既然诸臣不服女官署无职权。”
他抬头,看向殿下。
“那便给职权。”
这句话一出,苏纾心口一跳。
她看向御座,秦临已经展开明文。
“国家大计,兴学为先。旧学积弊既显,京畿学馆、寒门名额、女学旧制,皆需专司核查。”
殿内所有人都呆住了。
“苏纾熟旧学典册,能从名册账目中见学政旧弊。女官署所拟三问,能令诸臣避虚就实。”
秦临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朕以为,可用。”
苏纾手里的册子差点没抱住。
可用?
谁可用?
她吗?
她只是出了三道题。
内侍上前一步,接过秦临写好的明文,朗声宣读。
“即日起,设奉旨督学使,暂归女官署,行京畿学政核查事。专查京畿学馆旧档、寒门名额、女学旧制。苏纾领此差。”
殿中众臣的目光在苏纾和皇帝之间来回转换。
苏纾也一脸疑惑地抬头。
秦临看着她:“苏纾,听旨。”
苏纾慢了半拍,才抱着册子跪下。
“臣苏纾,领旨。”
她嘴上领得快,脑子里已经乱成一片。
怎么回事?她不是判卷吗?怎么判着判着,判出一个奉旨督学使?
卢轻蘅一脸惊喜地站在后头,谢含章低头把明文要点记在册上。
秦临又道:“奉旨督学使所查旧档,各司不得推诿。三日内,国子监先送京畿学馆总册。”
国子监祭酒脸色一变。
“陛下,国子监旧册繁杂,三日恐怕……”
秦临看着他:“你有异议?”
国子监祭酒顿时闭嘴。
秦临道:“诸臣答卷,留宣政殿存案。所列一等者,暂入督学使参核名册。三等及不入等者,各司自查,三日后补呈实策。”
这一下,方才还因自己没被点名而松气的人,又紧张起来。
苏纾抬头看向秦临:“陛下。”
秦临看她:“何事?”
苏纾硬着头皮道:“臣能不能带两个人一起办?不然这么多册子,我一个人看到下辈子也看不完。”
秦临道:“准。”
苏纾指了指身后的俩人:“就是这两个。”
秦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两人。
“准。”秦临又道:“裴闻筝。”
裴掌事出列:“臣在。”
“女官署暂领督学使文书往来。凡各司推诿,具名上呈。”
裴掌事行礼:“臣领旨。”
常朝散时,苏纾抱着新明文,走路都有些飘。
卢轻蘅跟在她身后,憋了一路,刚进女官署正堂就忍不住了。
“苏纾!不对,苏督学使!”
苏纾捂住她的嘴:“打住!”
谢含章把明文接过去,“苏督学使。”
苏纾看她:“你怎么也来?”
谢含章提笔:“留档要用。”
卢轻蘅凑到案前念道:奉旨督学使苏纾。
她念完笑起来:“你真升官了。那接下来是不是就能查礼部、国子监,还有女学旧制了?”
“理论上是。”
苏纾刚说完,门外小女官就捧着新文书进来。
“掌事,宣政殿又补了一页明文。”
裴掌事伸手接过,拆开看了两眼,递给苏纾。
第二页明文上写着:三日后,奉旨督学使苏纾,入国子监点册。
苏纾把明文往案上一扣:“我又想辞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