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纾抱着一匣答卷站在殿外时,听见里面已经吵了起来。
声音最大的是一位御史。
“陛下,治学乃国家大政,岂能以发卷答题之法?朝臣论政,自有奏对旧章。”
另一人也道:“女官署掌典册,核旧档尚可。如今令百官领卷作答,恐失朝仪。”
苏纾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匣子,她这还没进门,已经开始被骂了。
卢轻蘅站在她身侧道:“他们是不是不想答?”
谢含章道:“你想答?”
卢轻蘅立刻道:“我想看他们答。”
殿门口的内侍出来传话:“陛下传女官署入殿。”
苏纾抱紧匣子,跟着裴掌事入殿。
殿内比上次人更多。
礼部、国子监、御史台、三省,还有几个她叫不上名字的衙署,全站满了。沈清也在武臣队列前,今日没有披大氅,只穿着深色朝服。
苏纾一进殿,就察觉无数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匣子上。
秦临坐在御案后,桌上香炉已经摆好。
他看向苏纾:“卷子带来了?”
苏纾回道:“回陛下,带来了。”
御史立刻出列:“陛下,臣仍以为不妥。朝臣奏对,岂可同蒙童试卷一般?”
秦临也没开口,只看向苏纾。
苏纾硬着头皮上前半步:“大人误会了。”
御史皱眉:“苏校书有何高见?”
苏纾道:“蒙童试卷有标准答案,今日没有。”
殿内静了静。
苏纾继续道:“诸位若觉得这像蒙童试卷,也可以答得比蒙童详细些。”
那御史脸色微变:“你——”
苏纾立刻低头:“臣失言。”
她认得太快,御史后半句被堵在喉咙里。
殿中又有人出列:“陛下,臣不是不答,只是此风一开,恐今后大小政务皆以答卷为先,未免儿戏。”
御史还要开口,沈清忽然从武臣队列中出列。
“臣领卷。”
秦临终于开口:“苏校书,发卷。”
苏纾打开匣子。
沈清走到殿中,向御座行礼后,才转向女官署这边。他没有越礼,只停在内侍能递卷的位置。
苏纾把卷交给内侍,由内侍转呈。
沈清接过卷,垂眼看了一遍:“臣在边关,也常看名册。今日若答得粗陋,请陛下与诸位大人见谅。”
这话一出,方才还在反对的几名文臣脸色都不太好看。
镇北王都领了,他们再说有失体统,就像是比带兵的还怕写字。
秦临看向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臣领卷。”
国子监祭酒也跟着出来:“臣领卷。”
有了这几个人,后头便顺了。
内侍一份一份发下去,苏纾在旁边数数。
礼部领了六份,国子监领了四份,御史台领了五份,三省那边更多。有人接卷时脸色发青,有人看见题目便皱眉,还有人拿着卷子像拿着烫手山芋。
还有几名朝臣迟迟不动。
方才那位御史仍站在原地,脸色不好:“臣还有话要奏。”
苏纾抱着剩下的卷子等了等。
他一开口,又是朝仪,又是旧章,又是祖制。
苏纾听得很认真。
等他说完,她问:“大人说完了吗?”
御史一愣,满殿也跟着一静。
苏纾把卷子往前递了递,“说完了就领卷吧。”
御史的脸一下涨红。
她又补了一句:“今日问的是治学策,不是弹章策。大人方才所言,若觉得要紧,也可写在卷尾。”
苏纾没看他的表情,只把卷子递给内侍。
那御史僵了片刻,最后还是伸手接了。
香炉点起时,殿中安静下来。
几十名朝臣各自坐定,面前都摆着一份治学三问。平日里站着论政的人,如今低头提笔,倒真像一屋子临时被抓来的学生。
苏纾站在殿侧,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
只是学生年纪大了些,官服贵了些,脾气也臭了些。
一炷香烧到半截时,已经有人开始擦汗。
礼部尚书写得很慢,国子监祭酒盯着卷子好一会儿才落笔。沈清那边倒不急,他先把三问看完,再提笔写下几行。
苏纾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秦临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苏校书。”
苏纾赶紧低头:“臣在。”
“卷都发完了?”
苏纾看了一眼匣子:“回陛下,还剩一份。”
秦临道:“剩给谁的?”
苏纾看着那最后一份卷子,她原本是怕临时有官员漏领,特意多备了一份。
殿中也有人抬头看过来。
秦临把朱笔放下,问得慢条斯理:“朕没有?”
满殿文武齐刷刷抬头看向上首。
苏纾半天才道:“臣不敢给陛下发卷,陛下御览即可。”
秦临道:“今日问的是国家学政,朕也该答。”
苏纾只好把卷子交给内侍。
内侍捧着那份卷,走上御阶。
秦临接过卷子,提笔前忽然抬眼看她。
“苏校书,香快尽了。”
苏纾看向香炉。那一炷香确实已经烧过大半,她硬着头皮道:“那请陛下抓紧。”
满殿文武齐齐低头。
秦临看了她一眼,竟然真的低头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