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纾道:“臣没有说他们不能入。”
她翻到另一页:“臣只是看见,寒门名额空缺的日期,皆在初试之后;增补名单呈上的日期,皆在复试之前。”
礼部尚书的脸色也变了。
苏纾道:“也就是说,寒门子弟是否不合格,复试还未开始,名额已经先空出来了。”
这一次,殿中彻底安静了。
苏纾低头行礼:“臣所陈,皆有旧档出处。至于其中有无弊案,该由礼部、国子监、学司详查,臣不敢妄断。”
秦临看向礼部尚书:“你听见了?”
礼部尚书跪下:“臣听见了。臣请旨,立刻回部核查京畿学馆旧档。”
秦临又看向国子监祭酒:“你呢?”
国子监祭酒也跪下:“臣请自查国子监历年考课旧章。”
秦临没有立刻叫起。
他拿起御案上的摘录,翻到最后一页。
“女学旧制考。”
苏纾退后半步,把位置让出来。
秦临道:“何人所作?”
谢含章上前:“回陛下,臣谢含章,三年前所作。”
秦临看着她:“三年前递过礼部?”
谢含章道:“是。”
秦临问:“礼部如何批?”
谢含章抬头看了一眼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谢含章说道:“礼部批,女官署只掌典册,不涉学政。所陈旧制,毋庸再议。”
殿里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秦临道:“今日呢?”
谢含章一怔。
秦临又问了一遍:“今日你还觉得毋庸再议吗?”
谢含章抬头:“臣觉得,该议。”
秦临道:“说。”
谢含章展开那份《女学旧制考》。
“女学旧制,立于昭明二十二年。初设于京中旧学馆旁,收官宦女、良家女入学。所学有识字、算学、礼制、医药、簿记。”
她的声音开始因紧张有些发抖:“昭明二十六年,女学仍有考课记录。昭明二十七年,女学名册中断。其后旧档只写‘并入家学,各府自教’,并无废止明文,也无礼部奏请。”
她翻到最后几页。
“名册中断后,原女学学生二十一人,十五人归家待嫁,四人入府为教习,二人病故。”
殿中无人说话。
谢含章看向礼部尚书:“臣三年前问过礼部,既无废止明文,何来毋庸再议?”
礼部尚书伏在地上:“臣需查旧档。”
谢含章道:“三年前,礼部也是这么说的。”
这话一落,殿内气氛更僵。
谢含章仍然冷着脸,这句话,她大概等了三年。
秦临看着礼部尚书:“三年前查过了吗?”
礼部尚书额头贴地:“臣……臣回去即查。”
秦临道:“朕问的是三年前。”
礼部尚书答不上来。
秦临把那份《女学旧制考》放到御案上。
“女官署三年前所陈,礼部一句不涉学政便退了。三年后,女官署从旧档里又查出京畿学馆名册、修缮账、寒门名额诸弊。”
他看向殿中众人:“你们掌学政,掌礼章,掌考课。旧弊压在箱底,反倒是女官署清旧书时看见了。”
殿内所有人都低下头。
先前那名朝臣硬着头皮出列:“陛下,女官署有所发现,自然该赏。只是学政终归牵涉朝廷选才,若令女官署过问太深,恐于旧制不合。”
秦临问:“旧制?”
那朝臣低头:“是。”
秦临拿起《女学旧制考》:“这里也是旧制。”
那朝臣顿时噎住。
秦临道:“旧制合你们用时,就是旧章不可废。旧制不合你们用时,便是毋庸再议。”
殿中臣子们大气都不敢出。
秦临又道:“朕今日不问你们谁贪了修缮银,也不问谁挪了寒门名额。”
众臣跪倒一片。
秦临声音沉下来:“朕只问一件事。”
没人敢答。
秦临道:“大昭的学政,究竟是为了给天下选才,还是为了给几姓子弟挪位置?”
不等众人开口,秦临已然开口:“传旨:京畿学馆旧档,礼部、国子监十日内自陈。”
“女官署继续核校旧学典册。凡涉女学旧制、寒门名额、修缮账目者,一并呈报。不得阻拦。”
他看向礼部尚书,后者立刻俯身:“臣遵旨。”
国子监祭酒也慌忙跪下:“臣遵旨。”
秦临却不看他们,只将手边摘录往前一推:“另,女官署所呈摘录,抄送三省。”
殿内不少朝臣变了脸色。
抄送三省,就不是礼部关起门来自查了。
秦临看向众人:“既然是国家学政,总不好只让礼部自说自话。”
礼部尚书额角已经见汗。
秦临又道:“国家大计,教育为本。今日起,你们都记住。”
好熟悉的话,苏纾她抬头看了一眼秦临。
秦临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苏纾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句话像是秦临深思熟虑后就为等一个契机而说出来的。
宣政殿议事结束时,已近午时。
女官署几人刚要退下,殿外便传来内侍的声音。
“镇北王沈清,入宫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