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罕见，这兔子怎么就这么倒霉被毒蛛咬了？”百川忍不住问。

“师者是在怀疑我么？”浮槎斜着眼摇了摇扇子，“我知道师者常觉得我猖狂，但那时我也不过十来岁，倒也还没到擅作主张的地步。”

他话虽如此说，却也没有完全否定，若不是擅作主张，只能说是听命于人了，依浮槎的性子，他能甘心听命于谁，这个答案还不够明显么。

百川只觉得心下升起一股隐隐的怒意，却也困惑上官沁为何要这么做，毕竟那个时候的上官寒，应该也才五岁左右的年纪。

浮槎哂笑一声，并未直接印证百川的猜测：

“彼时沁夫人给了公子两个解毒之法，一是用寒潭冰蛭将毒血吸出，以阴寒沉毒镇压火毒灼烧之力，但冰蛭吸血时，寒气会瞬间冻结心脉，血管僵硬发疼，脏腑像是裹在千年寒冰里向内收缩绞痛，对于一只小畜牲来说这本身亦是酷刑，能否撑下来极为考验解毒者的控时用量和手法，第二个办法则是以凝霜丸缓解痛苦，却只能吊着一口气多活个三五日。师者猜我们公子最后选了哪种解毒之法？”

“估计是咬着牙选了第一种罢。”百川偏头懒得看浮槎，“对那么大一个孩子来说，这兔子与伙伴无亦，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死，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

“师者倒是很懂小公子。”

浮槎挑了下眉，语气平缓道：

“虽说医者都知道是药三分毒，但对于我们毒医而言，敢用的药大多是些刚猛的烈性毒药，因而我们不光要有救死扶伤的仁慈，更需要有超越生死之上的狠心和魄力，当然，若是一个一心复仇的毒医则更须如此，沁夫人既有意培养小公子，自然是要让他提早知道这个道理，如果这次他选了第二种，那么这种意外中毒之事必然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他能果决地选择第一种解毒之法，然后失败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成功为止。”

随着浮槎的话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说出口，百川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随即，她见他像想到什么似的，往阁外看了眼。

百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到阁外渐渐跑远的木生，半大小子生龙活虎地狂奔着，断臂一边的衣袖在风中自由地舞动，竟让风前辈一时半会也没追上。

一瞬间，她心底涌起一股恶寒。难道说，这么多年，他们竟然从动物到人，就这么一直逼着上官寒成功吗？

这层猜测顿时令她四肢僵硬，看向浮槎的眸子里忍不住溢满了恐惧与厌恶。

浮槎坦然迎向百川的目光，轻笑道：“师者不用这么看我，譬如连师者也很重视的麻醉之术，公子第一次成功用在木生身上时，他也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在此之前同样失败了多年，但无论如何，结果是好的。小公子心软，也没有亲历过上官家的灭门血恨，我们也是花了不少心血才令他能适应上官氏的门风，有了现在的成就。”

听着浮槎的话，百川心里腾起一股难以言说的不悦与膈应：

“恭喜你们培养出这样一位优秀的毒医，上官寒初入纳川阁时那副冷情冷性的模样，倒是很符合浮槎总管口中家主应有的姿态。”

“今年公子为寻秘籍要独自前往纳川阁，我起初是不同意的，毕竟纳川书院排斥毒理一脉，门风与我们上官氏多少有些区别，对于我们家主来说，凌驾生死之外的那点慈悲心肠，不需要时时强调也无伤大雅，多了反而影响决断。可如今……”

浮槎对着木生的背影轻叹一声，白气缭绕在唇畔，勾勒出几分刻意为之的怅惘：

“家主身边又多了只兔子，也不知他这次会选哪种解毒之法。”

百川轻笑：“我算是听明白了，总管这是在怪我带坏了你们家主。”

“师者话说得虽不讲究，但差不多是这个道理。”浮槎也没遮掩，很是直白地承认，“当年沁夫人故去前将公子托付予我，这么些年我也算是亦兄亦父，这么说虽则有些自负，但我辅佐上官家主的诚意天地可鉴。正因如此，我也是真心希望家主能成功修炼心诀，助上官氏复仇，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与师者的目标依然是出奇一致，不仅如此，能让家主克服对师者的心软，对我同等重要。”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故意激怒上官寒，让他恨我，然后不带感情地把我当作药人利用我吗？”百川好没气地反问。

“师者言重。”

浮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轻语道：“家主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会对难得亲近的女子动心倒也正常，而这对象若是师者，我倒是觉得刚好，毕竟，恰好遇到个能让家主甘愿接受牵丝蛊炼功的女子，不得不说这也算一种缘分。尤其是对于师者而言，感情永远不及纳川阁重要，这正是我放心之处，只是像师者这般理智的女子自然懂得，万事都得有个度，尤其是在受情蛊的影响下，如果师者这边情难自抑以至于忘了初衷，一旦过了度，事情便有可能朝着难以控制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