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想着,这个时候张舒航在做什么?他们班也会办晚会吧,他会表演节目吗?但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的身体已经有了肌肉记忆,跟着音乐节奏就会做出对应的动作。
二十九号那天,白天上课的时候班上的气氛就有些不对劲了,空气里都有一股隐隐的兴奋,上课的时候大家还勉强坐着听讲,一下课就全乱套了,有人抓着最后的时间对台词,练歌,她们班上有男生表演小品,具体是什么内容那几个人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沈雪知道其中有一个人是夏思齐,真看不出来,他这样的人还有搞笑的一面。
那天下午的课结束之后,大家吃完饭就回到了教室帮忙布置晚会现场,课桌椅被搬动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站在桌上挂拉花彩带,是班长和文艺委员一起出校买回来的,那种浓艳而俗气的蓝的绿的玫红色的大红色的塑料纸做的拉花,像弹簧一样,两端一拉就成了长长的一条带着网格和花纹装饰品,这个装饰品流行很多年了,很多人结婚也会用这种东西来装饰房间。
教室的天花板上挂了好几条拉花彩带,墙壁上还挂了几幅卷轴的山水画,上面写的古诗词,窗户和门上面也被贴上了五颜六色的气球,沈雪进来教室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走错教室了,这场景好像村里的人结婚时的样子啊,沈雪靠在李娜肩上脸都笑红了。
她刚才去上厕所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班的教室,发现他们班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是课桌椅移了下位置,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了“元旦快乐”四个大字,就再无其他。
也太朴素了吧,沈雪心里暗暗想,那几个字写得很好看,不知道是不是张舒航写的,他怎么没在教室?沈雪忽然发现自己好久没见过他了,她慢慢往前走,经过二班,嗯,比一班好点,天花板上挂了几个彩色的气球。她一路看过来,直到走到自己班教室发现,他们八班是这一整层楼打扮得最热闹华丽的,比人家结婚的还热闹。
课桌椅被摆成了回字形,中间空出一块地,就是表演的“舞台”,靠近门口那里的位置留了个缺口,方便进出,教室的门开着,风吹进来,气球和彩带摇摇晃晃,塑料拉花纸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雪这天穿上了那件红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棉服,等下跳舞的时候把外面的衣服脱掉就行,她没有什么漂亮的衣服,李娜说过,她穿这件毛衣很好看。
元旦晚会是从六点半开始的。文艺委员是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报幕,她的声音有一点紧张,第一句就卡壳了,同学们笑着鼓掌给她打气,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重新说了一遍,这回顺了。
开场节目是一个男生的独唱,他唱光良的《童话》,一开始调子起的太低了,后面有些唱不上去,唱到高潮部分,同学们都忍不住小声地跟着合唱:“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
沈雪坐在座位上,被旁边的李娜拽着胳膊一起晃,晃着晃着也跟着唱了起来。
下一个节目是小品,夏思齐他们宿舍的几个人演的。剧情很简单,是模仿彭老师在课堂上的样子,台词也是彭老师平常习惯说的那些话,演的得别像,尤其是夏思齐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副眼镜戴着,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语气,连推眼镜的手势都模仿到了精髓,同学们笑成一团,有人笑得趴在了桌子上,还有同学拿了纸巾擦眼泪。
彭老师坐在同学堆里,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人会模仿他,而且还模仿得那么像。同学们看他,发现他也跟着在笑,他无奈地摆着头说,“看来,罚站还是站少了。”
坐在老师旁边的同学听到了,笑得更欢了。
沈雪他们的舞蹈排在第七个节目。
文艺委员报幕说到:‘下一个节目,舞蹈《就是我》”的时候,沈雪的心脏突然开始猛跳,她站起来,觉得腿有点发软,手心也开始冒汗。
五个女生走到教室中间的空地站好,周围是一圈黑压压的脑袋,同学们的脸从各个方向看过来,大家眼睛里都闪着明亮的光,非常期待她们的表演。
文艺委员按下从英语老师那儿借来的播放机,按下按钮,音乐前奏响起。
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她们练了很多遍了,沈雪跳着跳着慢慢地觉得也不紧张了,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她踩着节奏跟着前面周梦然的动作,觉得自己像是被音乐推着走,不用想下一步,身体自己就知道。
几分钟的歌,很快就跳完了,教室里的灯光明晃晃地照在少女的脸上,照在她的红色毛衣上,她感觉身上在发热,脸一定很红。
震耳欲聋的掌声响起,热烈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掌声中还夹带着一些调皮的口哨声。
五个人站在原地,对着老师的方向鞠了个躬,然后退场。
文艺委员走上来说了几句夸赞她们舞蹈的话,然后继续报幕。
沈雪由于刚才上场时过于紧脏,这会儿结束了她突然很想上厕所。
“李娜,厕所去不去?”沈雪问她。
“去,走吧。”李娜挽起她胳膊走出教室。
走廊上的冷风迎面吹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教室里的温暖被留在身后,她们教室旁边就是西侧的楼梯,下到二楼就是厕所,但她们没往那边走。一出教室沈雪就带着李娜往一班教室那边的厕所走去,每经过一个教室,两人就忍不住朝里看,但是看不太清楚,窗户上都蒙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只能听到声音,有的教室在放很吵的音乐,有的教室里有人在吼歌,有的教室里传来一阵一阵的笑声。
走到一班的时候,沈雪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一班也太安静了吧。
“奇怪,他们班今天没办晚会吗?”李娜说完就好奇得趴在窗上朝里张望,他们教室靠近后门那里的窗户打开了点在通风,能看到里面。
沈雪跟着探头朝里看。
张舒航站在教室中间,他在唱歌,是小刚的《黄昏》。
张舒航的声音跟平时说话不一样,他说话时语气很平,像杯凉白开,淡淡的,但唱歌的时候,那个声音忽然有了温度,有了起伏,像是冰面地下的暗流。
他的音很准,每个字从他嘴里出来都清清楚楚,每个转音都恰到好处,没有用力过猛,也没有不够。
她们安静地听他唱完了整首歌。
“想不到你小叔唱歌这么厉害!音也太准了吧!”李娜从厕所出来的时候非常感慨地说了声。
沈雪没应她的这句话,她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微微低着头的样子,他跟着节奏抖动的腿,小幅度摇晃的身体。她觉得自己心里像是有烟花在绽放,噼里啪啦,绚烂夺目。
但是,烟花易冷,而且她的星星已经折完了,最后的告别,要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沿着那条长长的走廊朝自己教室走去,走廊上空无一人,白炽灯的光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明亮,这条走廊,像极了她之前在梦里看到他的那个画面,怎么追也追不上他的那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