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显然,陶珩君适应极了。
安泽黎深吸口气,说:“那就这样吧。”
可陶珩君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他的手掌紧贴着安泽黎的侧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手臂回弯,将安泽黎死死锁在自己的怀里,不给他任何多余的挪动空间。
安泽黎被挤压的,就连腿都要往陶珩君的腿侧贴,否则上半身和下半身就会呈现一种极其扭曲的连接姿态,实在不大舒服。
他们这样的,即便是母亲与孩子的关系,也绝对是最扭曲压抑的那一种。
而且,安泽黎实在耻于叫陶珩君“妈妈”,他干脆就省略了称呼,被陶珩君挤压得实在受不了了,他才说了句:“…..我有点儿喘不过气。”
陶珩君的视线从电视屏幕上挪开,扫了安泽黎一眼。或许是不喜欢这个姿势,也不大舒服,安泽黎整张脸都憋得通红。
陶珩君说:“忍着,孩子要听妈妈的话。”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是早就背好的稿子,只需要在特定的、符合预期的情况下直接甩出去。
说完,陶珩君的手臂甚至收得更紧了。
安泽黎深吸了口气,问:“你什么时候走?”
“你舍不得我吗。”陶珩君问。
若不是陶珩君的语气正常,毫无暧昧之意,旁人听了这句话怕是要以为陶珩君是在调情。
“不是。”安泽黎说:“你还没告诉我,我晚上住在哪个房间。”
这栋房子和“家”的布局完全相同,按照习惯,安泽黎肯定会睡在卧室,但他光是想想卧室床上躺着的那架骨头,就觉得不寒而栗。
难不成以后他都要和一具尸骨同床共枕?
安泽黎不敢。
即便已经见过那么多游魂,知道了那么多超出常识的事,他还是胆子小得可怕。
陶珩君说:“随便你,只要不动那间卧室,其他的随你选择,就选你想住在房子外头也没人管你。”
顿了顿,陶珩君似乎想起了自己“妈妈”的身份,他突然温和地笑笑,放柔声音,说:“当然,我还是希望你能够住在房子里,不要冻得生病了。”
陶珩君摸了摸安泽黎的脑袋。
安泽黎整个人绷紧了。
陶珩君双臂一同抱住安泽黎,他凑近,在安泽黎的额头上吻了吻,他抬起眼皮,刚要开口说话,却突然对上安泽黎惊讶的眼神。
陶珩君嘴角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的手不重不轻地拍了拍安泽黎的后背,才接着说:“安泽黎,下次再这么不称职,演得不伦不类,你就不用再睁开眼了。”
他的声音很低,语气依旧温柔,安泽黎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尤其是身后电视机的声音陡然增大,正在播报:“跳楼男子年纪尚轻,也不过才刚成年几个月,却在遭受家人意外离世后丧失了活下去的动力,但谁也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陶珩君的视线转向电视机屏幕上,他伸出手,抓着安泽黎的下巴,强迫他扭头看向电视机。
陶珩君说:“才十八岁,他就死掉了。”
“他的年纪比你还要小很多呢。”
安泽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愣愣地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却发现这段新闻似乎和另一台电视机所播报的新闻有些微小的差别。
譬如,他分明记得陶珩君在新闻里始终低着脑袋,但在这个新闻里,陶珩君似乎扭头看了摄像机一眼,但画面太模糊了,安泽黎也无法确定那一眼是不是他的错觉。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是错觉。
因为当现场画面占据主屏幕后,画面突然拉近,他甚至能看到躺在地面上的尸体摔烂的部位,周围还有些四散的碎肉。不仅如此,尸体的器官似乎也被摔出来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摊着。
……是肠子。
“他当时很痛很痛,他亲口告诉我的。”陶珩君说:“他说鬼母骗他,鬼母告诉他跳下去之后就不会再痛苦了,他就可以亲自杀死让自己感觉痛苦的一切,但当他摔下去后,最先感知到的不是解脱,而是疼痛。”
“他的身体被摔碎了。”
陶珩君的下巴蹭了蹭安泽黎的额角,这无比亲昵的举动在此刻却让安泽黎不敢轻易动弹。
安泽黎后知后觉地问:“你看到他的时候,他还没彻底死透吗。”
陶珩君一下就猜到他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他摇摇头,说:“不是啊,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根本就不在他身边,但后来我把他的魂给招回来了,他的魂告诉我的,他很痛。”
招魂。
安泽黎的呼吸一滞,他想到卧室里正对着床上骨架的那些古怪,他张了张嘴,强忍着莫名的不适感,说:“所以,照片之所以会动,是因为他的魂在里面吗。”
“不是的。”陶珩君似乎真成了个合格的母亲,他颇有耐心地回答着安泽黎提出的每一个问题:“照片里那些都是趁乱钻进来的孤魂野鬼,我懒得处理他们,干脆就让他们住在照片里了,至于安泽黎的魂儿…..早就散了。”
“强行招魂本就是不被允许的,我想要他复生,我给他找了具新的身体,但他进入新的身体后就忘了所有的事。”陶珩君的思绪飘得很远,他说:“那时候的他就像小时候刚认识我的时候一样,他总是自认隐蔽地盯着我,观察我这人到底怎么样,其实也挺好的,就当一切从头来过。”
“可惜,那具身体找得不好,他的魂进去过后,居然令那具身体出现了向怪物转变的趋势,他渐渐出现了怪物的特征。”陶珩君说:“但我没有抚养怪物的经历,我把他养得有点糟糕。”
安泽黎皱着眉头,没忍住问:“你把他养死了?”
陶珩君看他一眼,说:“不是,是他的魂儿只能待那么久,在两个月后,他又死掉了。”
“这次,我看着他挣扎、痛苦,我送了他最后一程,他在我怀里咽了气。”
挣扎?
通常只有在被杀死时,才会用上“挣扎”这个词。
“他求我杀了他,我按照他说的做了。”陶珩君说。
安泽黎更觉得瘆得慌,对自己真正的恋人,陶珩君都能毫无犹豫地下手,更别说他这个假货了。
安泽黎无意识地将呼吸都放缓了,他闭了闭眼,不想去看电视机上那些恐怖的画面,但这次,他聪明了一回,在闭上眼睛前,他说了句:“…..我害怕。”
母亲会理解孩子的。
陶珩君原本表情有些阴沉,但几秒后,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不能出戏,只能强挤出抹温柔的笑,将安泽黎摁到自己怀里安抚:“别怕。”
陶珩君的怀抱也是没有温度的。安泽黎睁开眼睛时,正好看到照片里的人正在眨眼,他现在不过是从一个坑跳到了另一个坑里。
好像没什么区别。
过了良久,安泽黎出声问:“你是不是该走了,你的新丈夫已经昏迷很久了。”
他该醒过来了。
但新丈夫昏迷的时间是由陶珩君来控制的,陶珩君不回去,他就无法醒来。
可瞧着安泽黎那可怜巴巴的表情,陶珩君到底还是大发慈悲地放了他一马。
陶珩君松开抱着安泽黎的手臂,说:“确实,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