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安泽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的喉咙就像被人用针线缝合了起来,不是他不想说,是他张开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发声了。
他彻底变了,脸变了,身体变了,声音变了,他整个人的生活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时候安泽黎夜半惊醒,会突然梦到那天车祸前的场景,他抓着安父安母的手,没上那辆车,那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场车祸的始端没有任何错综复杂的设计、陷害,只是最普通不过的疲劳驾驶,闯红灯后闪躲不及。一辆接一辆的车就像被铁针提前串好的佐料,一个接一个地撞进漩涡中央。
“嘭”得一声,漫天火光。
陶珩君赶到医院的时候,一进门,就看到了病床上缠满纱布、连脸都看不清的安泽黎。听见声响后,安泽黎僵硬地转动眸子,看向陶珩君。
他尖叫着喊:“你走开,你别过来。”
声音嘶哑难听,恶心至极。
安泽黎绝望地想,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见到陶珩君,为什么陶珩君要过来看他。
陶珩君站在病床边,他垂眼看着安泽黎的模样,曾经他所熟悉的一切荡然无存,病床上那个缠满绷带哀嚎着的人根本不像安泽黎。
从父母那边得到消息,得知安泽黎遭遇车祸,安父安母当场死亡时,陶珩君还在想,那以后安泽黎真的只能依赖他了。
但当他亲眼看到眼前这个安泽黎时,他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了。
安慰他?安泽黎未必想听。
陶珩君缓缓蹲下身,他想触碰安泽黎的身体,却又怕弄疼他,沉默良久后,他只能说出句:“泽黎,是我,别害怕。”
安泽黎当然知道是他。
安泽黎痛苦地想要藏起来,可他每次挪动身体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痛,他情绪太激动,最后还是注射了镇定剂,才让他暂且没了动静。
陶珩君看着他,此时的安泽黎就像被人精心包裹好的标本,似乎连呼吸都没有了。
那段时间只有陶珩君陪在安泽黎身旁,无微不至,万般呵护。偶尔有安家的亲戚前来探望,看见病床上的安泽黎时,也会不受控制地皱起眉头,连连后退,短暂地慰问过后,便直接离开了。
没人愿意接手安泽黎这个烂摊子,就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
安泽黎就像个怪物,被所有人排斥。
出院后,安泽黎根本就没有办法回家,一旦看到家里属于安父安母的东西,他的呼吸就变得无比急促,连正常站立都做不到,整个人瘫软在地。
他搬走了,和陶珩君住到了一起。这确实像他们所说那般,高考后就能继续住到一起,但一切都变了。
家里的镜子都被砸烂扔了出去,安泽黎根本没法照镜子,不是他不敢,而是每当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那张坑坑洼洼,如同被人用沙粒摩擦烂掉的脸,就会无法挪动,只能站在镜子前,自虐般直勾勾地盯着镜子里那个怪物,一遍遍回想自己曾经的模样。
陶珩君几乎没法出门,必须时时刻刻看着安泽黎。安泽黎也不想这样,他不想像个负担一样拽着陶珩君。
他让陶珩君走,但每次陶珩君都会抱住他,在他那张恶心的脸上落下一吻,轻声说:“你现在只是还没完全恢复,市面上有特效药,有能够治疗烧伤的药剂,没关系的,以后都会好的。”
陶珩君仁至义尽,他这样绝不抛弃恋人的行为要是刊登到报纸上,说不定都会引来媒体大肆赞扬。
但每次凝视着他的眼睛时,安泽黎只能看到自己丑陋的脸。
他觉得自己特别像那些被小孩子恶意碾碎的毛毛虫,身体里的粘液都被碾压出来了,却还要顽强地蠕动,想要逃离灾难现场。
但它根本逃不走,它只会拖拽出常常一条象征死亡的痕迹。
每个夜晚,安泽黎都会被噩梦惊醒,醒来后,他坐在床上怔怔地发呆,身侧躺着熟睡的陶珩君。
那时候,他总是有种冲动,他想从窗户跳下去,直接摔死自己。
可每次他要实施行动的时候,陶珩君就会醒来,将他死死抱在怀里,一遍遍地轻声哄着他。
安泽黎不明白陶珩君为什么能忍受现在的他。
他不会觉得反胃吗?
当然不会。
陶珩君抱着安泽黎颤栗的身体时,心里只有一种无比扭曲的满足感。
意外摧毁了安泽黎的人生,让他变成了被世界隔绝在外的可怜虫,却让陶珩君真正拥有了一个完美的恋人。
触手可及的、无法擅自逃离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