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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伍拾 - 残刃割旧绳,孤月照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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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后门前。门闩很重,她单手托着小虎子,另一只手去抬门闩。门闩从槽里滑出来,发出一声闷响。她拉开门。

门开了。

千面从门里冲出来。她的步子不再是匀的了,又急又碎,像一只被追急了的猫。

季云聆看见她怀里的小虎子。看见那件裂了袖口的衣裳。看见那只光着的脚,脚踝上那道紫红色的勒痕。看见孩子的脸——脸上全是泪痕,嘴角有破皮的痂,眼睛肿着,嘴张着,但没有声音。嗓子哑了。

千面身后传来脚步声,杂乱,急促,不止一个人。

“走。”

千面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把小虎子往季云聆怀里一推。季云聆接住孩子,手臂弯起来,托住那个轻得不像话的身子。小虎子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襟,手指攥得紧紧的,和天亮时一样。

千面转过身。薄刃在月光下划了一道弧。

门里冲出第一个人,手里提着根短棍。千面的刀从他的手腕上划过去,快得看不见动作。那人闷哼一声,短棍脱手,砸在门槛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第二个人紧跟着冲出来,绕过第一个人,从侧面扑向千面。千面侧身,刀横着抹过去。那人往后仰,刀尖擦过他的衣襟,划了一道口子,没见血。他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千面没有追。她后退,退到季云聆身前。

“跑。”

季云聆抱着小虎子转身。左腿的筋像被人猛地扯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白。他一瘸一拐地跑着,小虎子的重量压在左臂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传来更多脚步声,叫喊声,铁器碰撞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他跑进那条两堵墙之间的夹缝,侧过身子,把小虎子护在胸前,一步一步往外挤。墙灰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头发上,落在小虎子的脸上。孩子没有动,眼睛闭着,手还攥着他的衣襟。

千面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忽远忽近。每次远了,他就听见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又近了。她没有跑在他前面,也没有落在他后面。她在他和小虎子身后,把追上来的人一个一个挡回去。

季云聆不知道跑了多久。他只知道月亮从云里出来了,又进去了。只知道路过了那棵歪脖子槐树,路过了早市的木桩,路过了一条死水沟,沟里的水反着月光,像一面碎掉的镜子。

然后千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几乎贴着他的背。

“右边。”

他右拐。拐进一条窄巷,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巷子尽头是一堵墙。死路。他停住了,左腿猛地一软,膝盖差点跪下去。他把肩膀撞在墙上,硬撑住了。千面从他身后挤过来,手在墙根下摸了一下,摸到一块松动的砖。她用力一推——墙根露出一个洞,狗洞大小,勉强能钻过一个人。

“钻过去。”

季云聆把小虎子先递过去。孩子软软地滑进洞里,被千面在另一头接住。然后他蹲下来,左腿的膝盖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像一根干树枝被掰断了。他顾不上疼,把自己塞进那个洞里。肩膀卡住了。墙砖硌着他的肩胛骨,粗粝的砖面刮过皮肤,火辣辣的。他用力往前挣,砖缝里的灰土扑簌簌地灌进领口。千面的手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拽。他整个人从洞里滑出来,肩膀脱了一层皮。

千面把小虎子塞回他怀里,转身把墙根的砖塞回原处。追兵的脚步声从窄巷的另一头涌过来,被墙挡住了。有人在墙那边骂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隔着水。然后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安静下来。

季云聆靠坐在墙根下。左腿在剧烈地抖,筋一跳一跳的,整条腿像不属于他了。他把小虎子抱在腿上。孩子的眼睛睁着,看着他,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只有嘴唇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在叫“丑哥哥”。

他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没事了。”

小虎子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襟,没有松。

千面蹲在他们旁边,背靠着墙,呼吸又浅又急。她的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里不断有血渗出来,黑糊糊的,顺着腕子往下淌。

“你受伤了。”季云聆说。

“划了一下。”她的声音还是平的,只是那气极短,能听得她快力竭了。她撕下一截衣摆,用牙咬住一端,右手配合着左手把伤口缠了几圈,用力一勒。血洇过布面,但流得慢了些。她把结咬紧,松开牙,喘了两口气。

“走。”她站起来。“这里不能久留。”

城南,废弃的铁匠铺。

季云聆认出了这片地方。这一片原是铁匠聚集的巷子,后来战事吃紧,铁匠都被征去军中了,铺子一间一间空下来,炉子凉了,风箱破了,铁砧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千面推开最里面一间铺子的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惊起梁上几只蝙蝠,扑棱棱地飞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铺子里很黑。千面摸到墙角,从一堆破布底下翻出半截蜡烛,用火折子点上。烛光摇摇晃晃地亮起来,照见这间屋子的样子——不大,比季云聆在悲田院那间还小些。墙角堆着破旧的风箱、铁钳、几块锈得不成样子的铁料。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压着一张不知从哪捡来的旧毡子。

千面把毡子抖了抖,灰土在烛光里飞起来,像一群细小的虫子。她把毡子铺在干草上,转身从季云聆怀里接过小虎子。

孩子的手还攥着季云聆的衣襟,攥得太久了,手指僵住了。千面一根一根地、轻轻地把他的手指掰开。小虎子的手终于松开了。

他转过头,看见千面的脸——不是周婶儿的脸,是她自己的脸。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又张开了。嘴唇动了动。

“娘。”

声音从哑掉的嗓子里挤出来,像砂纸刮过木头。

千面的手停住了。停在孩子的后背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然后她的手落下去,把孩子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

没有哭。没有声音。她的肩膀甚至没有抖。只是把头低下去,下巴抵着小虎子的头顶,眼睛闭着。

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谁的。

季云聆在门口坐下来。左腿已经疼麻了,从胯骨往下像灌了铅,沉沉的,没什么知觉。他把腿伸直,脚后跟搁在门槛上。被墙砖刮破的肩膀开始疼了,火辣辣的,汗浸进去,蜇得厉害。他把衣领扯开一点,让风吹进去。似乎这样就能让疼痛减轻些。

千面把小虎子放在毡子上,盖上那件不知从哪捡来的旧袍子。孩子的手还抓着她的一根手指,不肯松。她就让他抓着,侧身躺在他旁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小虎子的眼皮慢慢垂下去,又硬撑开,看了她一眼,确定她还在,再垂下去,再撑开。反复了几次,终于撑不住了。

呼吸匀了。

千面看着他。她的手指还被他攥着,她没有抽出来。她就那样侧躺着,一动不动,怕惊醒他。

季云聆看着烛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这张脸和撕下面具时一样,颧骨高,眼窝深,左眉尾一道旧疤。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先前这张脸是枯的,像一口干了的井。现在不是了。井底有水了。不多,但够映出一点光。

“你的腿如何。”她没有回头。

“没事。”

季云聆没有动。她轻轻把小虎子的手指从自己手指上褪下来,塞进袍子底下。孩子皱了一下眉,没醒。

她站起来,走到季云聆面前蹲下。手按在他左膝上,隔着裤子摸了一下骨缝。季云聆倒抽了一口气。不是她按得重,是那个位置实在疼得厉害。

“骨头没事。”她说。“筋伤了。养几天就好。”

她站起来,从那堆破布里翻出一块还算干净的,撕成条。又从那堆废料里找出两根铁条,比了比长度,搁在一边。然后蹲回来,把他的裤腿卷上去。左腿的膝盖肿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泛着青紫色。

她把布条一层一层缠在他的膝盖上,缠得紧,但不勒。缠好了,把两根铁条贴在膝盖两侧,用布条固定住。

“伸直。别弯。”

季云聆把腿伸直。铁条卡着关节,弯不了了。疼,但比刚才那种骨头缝里往外跳的疼好一些。是稳住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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