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拥抱未来,他们永不分离
那一滴眼泪,像一颗投入心湖最深处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白瑾言所有的感官和理智。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颊上,那一道清晰的、湿漉漉的泪痕,看着她剧烈颤抖、却依旧强忍着不肯发出声音的睫毛,看着她微微张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的、失了血色的嘴唇……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反复揉搓,带来一阵尖锐到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疼痛,和一种更加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怜惜与悔恨。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在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可他顾不上了。
他绕过餐桌,一步就跨到了她面前。
然后,在她还来不及反应,还沉浸在那一滴眼泪带来的巨大冲击和混乱中时,他弯下腰,伸出手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极致的温柔和小心翼翼,将她整个人,紧紧地,却又不敢太用力地,拥进了怀里。
抱住了。
他终于,抱住了她。
这个他亏欠了八年,伤害了八年,用冷漠和暴力推开,又用笨拙的赎罪和小心翼翼的靠近试图挽回的,妹妹。
这个曾经会对他笑,会依赖他,会抓着他手指睡觉,却在八年前那个雨夜被他用恨意的眼神钉在“罪人”十字架上的,五岁的小女孩。
这个沉默寡言,眼神空洞,用疏离和漠然将自己层层包裹,却会在雷雨夜因为恐惧而下楼,会在他生病时悄悄放药,会因为他一句“很好吃”而流下眼泪的,少女。
他的妹妹,白瑾茉。
他抱住了她。
将她单薄的、微微颤抖的身体,紧紧地拥在怀里。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鼻尖充斥着她身上干净的皂香,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眼泪的、咸涩的气息。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他抱上去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像一块冰冷的、没有生命的石头,瞬间冻僵在他的怀抱里。
没有挣扎,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呼吸。
只有那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透过单薄的衣物,清晰地传递到他的手臂、胸膛,也传递到他心里最疼痛、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她在害怕。
即使流了泪,即使那层最坚硬的冰似乎被那一滴眼泪融开了一道裂缝,可当他真的拥抱她时,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条件反射般的抗拒,还是瞬间攫住了她。
这个认知,让白瑾言心里的疼痛和悔恨,达到了顶点。
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却又不敢真的用力,怕弄疼她,也怕这过于亲密的接触,会让她更加惊恐,会让她好不容易裂开一道缝隙的心,重新彻底封闭。
他只是那样抱着她,将脸深深地埋进她的发间,用嘶哑的、带着浓重哭腔和巨大忏悔的声音,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对不起……茉茉,对不起……”
“哥哥错了……哥哥真的错了……”
“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对不起……”
“原谅哥哥……求求你,原谅哥哥……”
“哥哥以后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伤害你了……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破碎,哽咽,充满了八年积攒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悔恨、痛苦、和那灭顶的、想要弥补一切却不知从何下手的无助和恐慌。
滚烫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从他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混着她的泪水,浸湿了她肩头的衣料,也浸湿了他自己的脸颊。
他像个迷途太久、终于找到归家之路、却又在门前徘徊不敢进入的孩子,只能抱着这唯一的、失而复得的至亲,用最原始、也最无用的方式——哭泣和道歉,来宣泄心里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复杂情绪。
怀里的身体,依旧僵硬,依旧沉默。
只有那细微的颤抖,似乎……因为他这汹涌的眼泪和破碎的忏悔,而变得更加明显了一些。
她依旧没有回应。
没有伸手回抱他,没有说“没关系”,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是任由他抱着,任由他的眼泪打湿她的肩膀,任由他那充满了痛苦和悔恨的声音,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时间,在两人这无声的拥抱和哭泣中,缓慢地流淌。
餐厅里,灯光温暖明亮,食物的香气依旧在空气中弥漫,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那层横亘在他们之间八年之久的、厚重冰冷的坚冰,似乎真的在这一刻,在这无声的拥抱和汹涌的眼泪中,被彻底地,轰然撞碎,化为齑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尖锐的疼痛,一种更加汹涌的情感释放,和一种……近乎虚脱的,却又充满了巨大希望的,破冰后的,空白和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
白瑾言的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喉咙和眼眶火烧火燎的干涩刺痛,和心里那片被泪水彻底冲刷过的、冰冷而清晰的荒原。
他缓缓地,松开了怀抱。
手臂,却依旧虚虚地环着她,不敢完全放开,怕一放开,她就会像受惊的鸟儿一样飞走,也怕这刚刚建立的、脆弱到极致的连接,会瞬间断裂。
他低下头,看着她。
她也正看着他。
脸上泪痕犹在,眼睛因为哭泣而微微红肿,眼神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混乱。
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白瑾言几乎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的,沉静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又有什么东西缓缓浮上来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平静,不再是以前那种死寂的、将他彻底排除在外的漠然。
而是一种……经历了巨大情绪冲击后,带着一丝疲惫,一丝茫然,却也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的,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的,平静。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又移回他的眼睛。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动了动嘴唇。
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
只是那唇部的翕动,和她眼中那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却让白瑾言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等。
等待她的判决。
等待她,对他这迟来了八年、或许永远也无法弥补的罪孽,和他刚刚这失控的拥抱与忏悔,最终的……回应。
是原谅?是拒绝?是更加深沉的沉默?还是……
他不敢想,只能死死地盯着她的嘴唇,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听”那可能永远不会发出的,声音。
然后,他看到她,缓缓地,抬起了手。
那只手,苍白,纤细,指尖还带着一点点因为刚才洗菜做饭而留下的、微红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