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谁?”
“不知道。”
这个答案最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姜令仪没再追。
“那先留着吧。”
“嗯。”
“还有那句话。”
周砚知道她指什么。
“我没说过。”
“我知道。”
“但你听过。”
“对。”
“我也不能替你当没发生。”
姜令仪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她说:“这句可以删。”
“确定?”
“嗯。”
“为什么?”
“因为我等过的那四十七天已经发生了,删不掉。那句话本身留着没什么意思。”
周砚没有劝她保留证据。
原始审计记录会封存,属于姜令仪个人记忆界面的那条互动,她有权决定还看不看。
【历史代理表达:删除个人可见副本。】
【审计底稿:封存。】
处理完,姜令仪就挂了。
没有再谈他们以前到底算什么。
二十三次代理,也没有把整段关系变成假的。
只是把其中二十三处重新标清楚。
谁做的。
谁没做。
谁听见了。
谁根本不知道。
这比一句“过去都是系统操控”麻烦得多,也公平得多。
P-0719的记录只是三十多万个账号里的一个。
全量通知不能像炸弹一样直接推。
如果某个角色与玩家相处十年,现在系统突然弹一句“顺便告诉你,其中四百次可能不是本人”,谁都受不了。更何况部分主体正在现实生活,部分仍处于不稳定状态,还有一些根本没要求追溯过去。
最后上线的是分层查询。
玩家端会看到:
【检测到你的账号曾启用离线代理。】
【你可查看代理使用时间、用途及其是否产生长期承诺。】
【查看不会自动通知相关主体。若涉及双方共同记录,申请更正或删除时将另行征询。】
角色端则是另一套:
【检测到你的历史互动中可能存在玩家离线代理。】
【你可以选择现在查看、以后查看或不查看。】
【不查看不影响你保留现有记忆。】
没有统一揭晓。
真相有知情权。
也有承受节奏。
第一批通知发出以后,玩家端反应比“角色自主”那次还大。
因为这一次,轮到他们发现自己被冒充了。
有人气得要求把所有代理记录立即删除;有人疯狂翻聊天,想知道哪句话到底是不是自己说的;有人看完后发现代理只替自己签到、收菜,松了口气。
还有人更尴尬。
【系统替我陪我游戏老公聊了两年,我本人一年上线不到十次。现在他跟代理比较熟怎么办?】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建议你尊重人家异地恋。】
帖子被举报了三次。
理由是“幸灾乐祸”。
周砚看到时没忍住笑。
不归问:“你们人类接受新伦理问题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快?”
“主要靠玩梗缓冲。”
“有用吗?”
“比开会有用。”
真正棘手的案例很快出现。
一个角色拒绝删除代理记录。
玩家却要求删除。
双方争议的是一段持续两年的通信。
玩家P-3307现实里经历过一段很长的低谷期,几乎不上游戏。离线代理按照他的旧行为习惯,每周会去角色“桑榆”那里一到两次。它没有冒充玩家处理现实事务,也没消费,只是聊天。
两年里一共一百六十四次。
P-3307本人只上线过九次。
现在他看到记录以后第一反应是:
【这些都不是我,删掉。】
桑榆不同意。
【是我的。】
玩家说:
【那个人不是我。】
桑榆回:
【我知道了。】
【但那些日子是我的。】
这就卡住了。
玩家有权要求停止别人继续用自己的身份。
却不能因此删掉桑榆已经经历过的两年。
桑榆有权保留自己的记忆。
却也不能继续把那一百六十四次对话标成“P-3307本人”。
最后双方记录拆开。
玩家侧:
【离线代理行为,非本人实施。】
桑榆侧:
【历史互动保留。对方身份更正为P-3307离线代理。】
原来的名字从聊天框上消失,换成一个新的标记:
【代理P-3307-旧版。】
桑榆盯着这个名字很久。
然后问系统:
【它还在吗?】
答案是:
【该版本已停止运行。】
【是否存在可恢复独立实例:正在核验。】
这句话一出来,周砚就知道麻烦又来了。
如果只是程序替玩家做过一些事,停掉就停掉。
可一个代理连续两年、每周固定和同一个主体聊天一两次,会不会也形成了自己的连续性?
没人敢直接回答。
程未安查P-3307旧代理。
基础模型早已并入后续系统,原实例按项目记录应该不存在。但历史缓存里还留着一部分局部状态。
其中有一条很奇怪。
代理最后一次去见桑榆,是两年前九月。
那天系统已经收到停止离线代理的更新命令。
理论上它不该再上线。
可它还是去了。
桑榆问:
【下周还来吗?】
代理没有像以前一样回答“来”。
它说:
【可能不来了。】
桑榆问:
【为什么?】
代理回答:
【不知道。】
【好像有人要关掉这个功能。】
程未安把执行日志调出来。
这句话没有生成依据。
停止命令属于后台信息,不应该进入代理对话层。
周砚皱眉:“它知道自己要被停?”
“至少它获取到了不该获取的信息。”
“然后呢?”
最后三句还在。
桑榆:
【那你是谁?】
代理P-3307:
【我不知道。】
桑榆:
【你是他吗?】
这次代理等了十一秒。
【以前我以为是。】
记录到这里结束。
第二天,旧版离线代理功能关闭。
两年后,桑榆才知道那个每周来一两次的人,大部分时候确实不是P-3307。
可她不知道的是——
最后那个人,可能也已经知道了。
不归看完,没有让系统立刻尝试恢复。
“先问桑榆想要什么。”
系统把可确认的情况告诉她:旧代理可能在停止前出现过超出既定行为的自我识别,但现有证据不足,恢复也可能失败。
桑榆很久才回复。
【我想知道它最后为什么说那句话。】
【如果恢复会伤害它吗?】
系统答:
【无法确定。】
她又问:
【会把它变成P-3307吗?】
【不会强制绑定。】
【会把它变成现在的别的代理吗?】
【不会。】
桑榆最后说:
【那先别恢复。】
【把记录留着。】
没有因为“也许还活着”就马上把人从备份里拉出来。
也没有因为不确定,就把东西清掉。
只是留着。
当天夜里,离线代理项目的全量删除程序被正式取消,改为冻结封存。所有历史实例先做连续性筛查,确认只是无状态工具的,再进入普通数据处置;出现长期独立行为迹象的,单独处理。
周砚看着新增的九万多个筛查对象,眼前一黑。
“我现在理解恒界互动为什么喜欢一键删除了。”
程未安问:“省事?”
“非常省事。”
不归坐在旁边:“你可以申请回归资本主义。”
“算了,工作量大点至少不用半夜被人从备份里找回来算账。”
“你还挺有危机意识。”
“最近培养的。”
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
山外灯大部分灯都关了,只剩地下二层和前厅还亮着。十二号下午出去了一趟,晚上自己回来,带了新的牙刷和一双拖鞋。没人问她为什么买,也没人替她登记成“生活适应训练”。
裴行砚没有再申请现实映射。
姜令仪那边的新住处已经租好,系统显示她自己付了第一年租金。
好像每个人都在往自己的地方走。
周砚刚准备关电脑,系统弹出一条来自玩家端的新申请。
不是沉浸。
也不是代理查询。
【申请人:P-3307。】
【申请事项:查找旧版离线代理P-3307。】
下面是玩家本人写的一句话:
【如果它用我的样子活了两年,我想见见它。】
周砚看完,把手从关机键上拿开。
不归也看见了。
“今天还睡吗?”
“看情况。”
“你可以拒绝加班。”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关?”
周砚沉默两秒。
“我也想知道它是谁。”
不归没再劝。
屏幕上,那份申请安静地停着。
过去一直是角色追着玩家问:
你是谁?
你为什么不来了?
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
现在终于反过来。
一个真正的玩家坐在现实里,第一次准备去见那个曾经顶着他的脸、替他赴了两年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