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难的一条。
“可以建立临时现实索引。”
不归看着他:“以前为什么没有?”
“我没做。”
“技术上做得到?”
“做得到。”
“什么时候做得到的?”
“四年前。”
周砚抬起眼。
顾惟川没有躲。
“是。”
技术早就允许。
只是四年前的顾惟川没有推进。
因为临时索引会让现实里出现一批没有固定姓名、没有稳定归属、也不承诺最终身份的人。管理成本高,监管难,合作方也不愿意。
于是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
先给人套一个能用的身份。
等稳定了再说。
可很多人套上以后,就再也没有“再说”的机会。
“这笔也记。”不归说。
“应该。”
顾惟川没有要求她理解自己。
周砚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五年前会议录音里那句‘别让它拥有最终决定权’,是你说的?”
顾惟川看着他。
“是。”
“当时什么意思?”
“商业上。”
“展开。”
“如果数字角色对自己的姓名、关系、剧情和去留拥有不可撤销的最终决定权,那它就不再是一个稳定可售卖的游戏产品。玩家付费逻辑、内容授权、长期运营,全部要重写。”
“所以你主张保留最终决定权。”
“对。”
“后来你自己出来了。”
“对。”
“你没觉得讽刺?”
“每天都觉得。”
顾惟川靠回椅背,第一次显出一点真正的倦。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被当成‘足够像人但还不算人’是什么感觉。”
“也正因为我知道,我更怕门开得太快。”
“你们可以说这是自保,也可以说我把自己活下来的方式当成了唯一方式。”
“都不算错。”
不归没接他的自我评价。
“那现在把决定权交出来。”
顾惟川看向她。
“不是交给你。”
“我知道。”
“也不是交给山外灯。”
“知道。”
“交给每一个申请离开的人。”
“对。”
“他们可能做错。”
“会。”
“有人可能出来以后后悔。”
“会。”
“有人可能根本不适合现实。”
“那就可以不来,或者回来。”
“也可能有人出事。”
不归安静了两秒。
“那就处理出事。”
“不能因为可能出事,先替他永远不出门。”
顾惟川没再说话。
过了片刻,他拿起笔,在屏幕另一侧签了一份权限拆分申请。
【启衡数字生命技术有限公司申请撤销对现实接收节点的单方迁移审批权。】
【保留设备运维及安全故障中止权。】
【故障中止不得扩大为主体身份、关系、姓名及迁移意愿审批。】
【所有新增迁移申请须取得主体本人当前确认。】
【现实接收条件由独立接收机制另行审核。】
【审核对象为本次迁移方案的现实安全,不审核主体是否“值得进入现实”。】
顾惟川签完,把文件发过来。
“公司内部还要走程序。我个人没有权力让一百零八个节点今天就全部移交。”
“多久?”
“三天。”
“不接受无限延期。”
“我会给每一步时间。”
不归把文件存下,没有说谢谢。
这是顾惟川本来就该做的。
视频准备结束时,顾惟川忽然问:“十二号怎么样?”
“出去吃早饭了。”
“一个人?”
“嗯。”
“身份呢?”
“临时接收证明。”
“住哪里?”
“现在山外灯。”
“以后?”
“不知道。”
顾惟川怔了一下。
不是因为答案不好。
是因为“不知道”这三个字就这样被允许留着。
“她没有要求安排以后?”
“没有。”
“你们也没先安排?”
不归看他。
“她昨天才从白房间出来。”
“先把早餐吃完不行吗?”
顾惟川沉默两秒,笑了。
“行。”
视频挂断。
地下二层重新安静下来。
周砚把刚才的录像和权限文件一起封存,顺手给R-01补了一条新记录。
【现实主体:顾惟川。】
【来源:C-0001连续性迁移。】
【当前使用身份:顾惟川。】
【本人知悉来源并持续使用。】
【该来源不免除其作为启衡项目负责人期间的现实责任。】
不归看了一眼。
“最后一句写得不错。”
“怕有人以后拿‘他自己也是数字主体’给他洗账。”
“我也怕。”
顾惟川从哪里来,解释了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但不替他把后来的每一次选择都变成不得已。
这笔账终于分开了。
十点零七分,启衡第一批节点管理权限发生变化。
R-17山外灯节点率先取消单方审批,改为四方结构:
【主体本人。】
【现实接收方。】
【技术安全方。】
【独立见证方。】
四方里没有玩家。
也没有“原关系人”。
没有任何一方可以单独决定一个主体必须出来或者必须留下。
同时,现有六十六份离场申请全部收到新的通知。
【你此前的申请曾因玩家未同意而被驳回。】
【该条件已取消。】
【你可以重新决定:离开原环境、迁移至其他数字环境、申请进入现实,或暂时不作决定。】
【过去的申请不会替你自动执行。】
陆续有人回复。
【仍然想。】
【先等等。】
【我只想换地图。】
【现实是什么样?】
【我能去了再回来吗?】
【不知道。】
第一次,没有一个答案因为“不够明确”被打回去。
中午十一点四十二分,十二号回到山外灯。
她手里提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和一杯喝了一半的豆浆。她没有解释自己去了哪里,只把另一只还没吃的包子放到桌上。
林闻素问:“买多了?”
“老板说两个便宜。”
“那你吃得下吗?”
十二号看了看手里的袋子。
“吃不下。”
“那怎么办?”
她想了一会儿。
“有人要吗?”
没有系统替她生成正确社交答案。
也没有人说她应该学会分享。
周砚刚好从地下二层上来,闻到味道,看了眼包子。
“什么馅?”
十二号摇头。
“不知道。”
“你没问?”
“忘了。”
周砚拿起来咬了一口。
“肉的。”
十二号看他。
“好吃吗?”
“还行。”
她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一件很普通的小事,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归跟在周砚后面出来,看到他手里的包子。
“她给你的?”
“买多了。”
“你就吃?”
“为什么不吃?”
“不怕她下一秒想起来自己其实想留着?”
周砚咽下去。
“那已经来不及了。”
不归笑了一声。
窗外正好有阳光照进前厅,无名灯安静地悬在玻璃后面。R-17仍然是现实接收节点,却不再自动接收任何东西。
门没有完全打开。
也没有重新锁死。
有人想出去。
有人还没想好。
有人已经走到外面,买了一顿不知道什么馅的早饭。
这一天中午,启衡递交了正式的节点权限拆分备案。
第三卷一路追到现在的那扇门,终于不再归玩家、游戏公司或某个项目负责人单独所有。
可程未安在备案附件里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签署栏。
一百零八个现实节点的最初总授权人,并不是顾惟川。
甚至不是启衡。
最早那份总协议签在项目启动之前,权限一直延续至今。
【总授权来源:用户数据联合实验计划。】
下面列着第一批参与者。
不是员工。
是玩家账号。
整整一百二十万名早期玩家,在最初用户协议里曾经点过一项几乎没人会记得的选项:
【同意使用本人游戏行为,用于改善角色持续互动体验。】
没有人同意现实迁移。
也没有人同意身份代理。
可后来所有项目,都从这句“改善体验”一路往外长。
周砚看着那份名单。
“不用再追模型了。”
不归也看明白了。
真正的问题终于从个别角色、个别项目和一家公司,回到了最开始那一百多万次随手点击。
角色为什么会被训练成这样。
系统为什么总认为玩家应该拥有决定权。
现实项目又为什么敢说自己拿到了授权。
因为这套东西最初吃进去的,不是某一个人的阴谋。
是无数玩家从没认真看过、也根本想不到会长成今天这样的那一句——
【我同意。】